有一年在山西,我近距离看见篮球宝贝在寒冷的天气里缩成一团,皮肤冻出颗粒状,挤在一个灰暗库房的门口,提着耷拉的彩球抖抖索索。旁边是一个长木椅,黑黄色,在我的记忆里,它应该是油腻的,带着湿润煤块的油腻。有一年在万达广场,我近距离看见时装模特在寒冷的天气里缩成一团,皮肤冻出颗粒状,挤在一个临时棚子的门口,身上披着解放军才披的大衣——里边只穿了很少的衣服,穿很少的衣服应该是为着更好地展示珠宝饰物。很多观众围在一个已经搭好的红色平台前,等待着她们一个接一个走上来。猫步。
当灯光打亮,音乐响起,她们就进入了她们的角色。但是我还是诧异在此前的发现里。在过去,我觉得篮球宝贝、时装模特这样的物种本身是美的,24小时都是美的,或者说是性感的。但是在我有机会靠近后台后,我看到她们其实是泥泞铁笼子里的蜥蜴。我没想到美也会是一种很无聊的工作。
有一年在庙会,看到有女子演京剧,天气太冷,以至该女子不停地吸鼻子。唱一次吸一次。散场后,她小跑着跑到后边的临时棚子,找她的棉衣和火。在那里,我这个偷窥犯看到她用松黄的牙齿吃着一颗烟。我觉得这是协调的。因为这种街头的戏剧本身就有一种萧条的含义。
崔健演唱会,全场起立,与崔健应和,只有我这个尴尬的人坐在座椅上,陷入到对健康的恐惧中。那种感觉就像森林里所有的树木都健在,只有我被砍成树桩子,鸟儿啊风啊热闹啊在树梢间盘旋来去,只有我是个树桩子。
我在人类的阴影下十分焦灼,我像早早吃好饭但是不好退席的人,一直带着礼节性的焦灼坐在那里,一直等到崔健谢幕三次才谢干净。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明白,我对崔健的钦佩其实是人云亦云的钦佩,我对崔健的好感其实只是人云亦云的好感。其实我和他没有一点缘分,我妄图搭在这条大船上寻找稍有品位的往日,我失败了。
我错乱的青春其实被孟庭苇、邰正宵、赵传、张学友、巫启贤所统治。连张国荣都没有。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喜欢张国荣。
我周边的观众像麦田一样舞蹈,像复读机一样没有灵魂地跟唱。这就是人类所展示出的少有的快感之一,操了一个极品仙女,听崔健近距离唱歌,快感来了,有一种类似触电的感觉。我失去了这种感觉,好像失去了做人的味蕾。
我们公司是一个魔幻的地方,到楼梯间抽烟,时常能见到明星被拥护而来,我见过的有张艺谋、Super Junior,有一天据说来了石康,群里讨论了很久。昨天来的一个明星,轻车简从,身前只有一个本单位的带路的,身后也无其他。这个白头发的中年男星步态稳健,但是眼神东张西望,我瞅了那么一眼,看到他酱黄色饱满的脸庞,他也瞅了我一眼,好像有一种等待——等待我认出他,然后他好做出第二步反应,微笑或者招手。
我是这么自作多情地理解的。
我什么都没表示,点着我的烟走到楼梯间。
巫启贤。
我好像有过三次这种经历,第一次是中年女星C,偶然撞见时,她也是这种眼神;第二次是某主持人H,他的笑容好像都准备好了。
也许有一天,有一个被岁月抛弃很久的明星会像牛一样鼓着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我。就那么深情地看着我。
我曾经在退休干部身上看到这种水汪汪的眼神。那时候我在做警察,身体刚硬,制服笔挺,大年初一的时候我要去领导家拜年,结果数错了一层,误敲了另外一家的门。开门的是已经退休的老领导,我认出来了,便假托是专程来拜年。他的眼睛就是水汪汪的,好像干渴太久了,寡妇干渴太久了。他捉着我的手,拉扯我坐下,问了这些问了那些,就要讲那过去。我像身负一个重要的约会却被绑架了那样,焦灼不安,几乎要粗暴地走掉。我走掉也就走掉了,反正他也不认识我。
我走掉时,他送到门口。他准备了中华烟,好糖果,好干果,放着热闹的电视,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但是熙熙攘攘的人自楼下经过,再也不来打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