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国是个注重多元化的国家,而联邦最高法院大法官的人员构成,一直是这种多元化的缩影。8月初,索妮娅·索托马约尔宣誓就任大法官后,这种多元化就更为凸显。9位大法官中,已经有6名天主教徒、两名犹太人、3个纽约客、两位女性、一位黑人、一位西班牙裔,充分体现了地域、宗教、种族、性别的多元。可是,九人还是有一个共通之处:在出任大法官前,他们都曾担任联邦上诉法院法官。这种所有大法官任前职业背景如此一致的情形,在美国历史上还是第一次。
然而,这个“第一次”却遭遇了共和党、民主党的一致批评。他们认为,联邦最高法院审理的案件不仅涉及法律问题,还包括堕胎、持枪、宗教表达、同性恋等关系普罗大众的文化争议、道德难题,如果大法官少食人间烟火,空有司法经验,人们很难相信他能体会到世间冷暖、民间疾苦。参议院司法委员会主席帕特里克·莱希甚至认为,如果总统只从法官中挑选大法官,最高法院很快就将沦为“司法修道院”了。
其实,美国建国200年来,最高法院大法官任前多数是大学教授、国会议员、州长、内阁成员或私人执业律师,直到1950年代,有过司法经历的大法官,仍只占历届总人数的三分之一。1954年,情况开始起了变化。当时的最高法院,由首席大法官厄尔·沃伦掌舵。在他率领下,最高法院急速左转,致力于推动民权事业的发展。1954年,沃伦法院通过布朗诉教育委员会一案的判决,废除了南部各州的种族隔离政策,引起南方参议员的强烈不满。他们认为,沃伦法院的大法官之所以自由派倾向过重,与他们的多元化背景实在有很大关系。这些人并非法官出身,所以不大注重遵循先例,倾向于司法能动主义。于是,议员们联名上书艾森豪威尔总统,要求他以后多任命法官出身的大法官,认为这样才能确保大法官依“法”判案,而非根据“社会学”裁判。自那以后,总统果然倾向于从法官群体中挑选大法官了。
1993年,终于轮到民主党总统克林顿选大法官,他的思路却又变了。克林顿是学法律出身,深信解决社会问题的最佳场所是立法机构,而非最高法院。他认为,最高法院如果全由空具司法经历的人组成,将是极不正常的。克林顿把对真实世界毫无体验的法官称作“脚注人”,认为他们只知死扣法律的细枝末节,很少顾及公众意愿。在他看来,大法官仅仅会朝“正确的”方向投票是不够的;最理想的大法官应当来自底层,既富同情心,又有人格魅力,能够影响与感召他人支持自己的意见。他心目中的完美大法官形象,就是前面提到的厄尔·沃伦。沃伦出身贫寒,在基层做过13年检察官,又先后担任过加州检察长与州长;进入最高法院后,他运用高超的政治技艺,平衡了自由派与保守派的分歧,推动了司法发展。正是基于上述理由,克林顿一直想选个“政治家”来当大法官,可惜机缘不巧,时任纽约州州长的马利奥·科莫、参议院多数党领袖乔治·米切尔都拒绝了提名。无奈之下,他只好续走寻常路:先后提名联邦上诉法院法官金斯伯格与布雷耶进入最高法院。
到小布什时代,联邦法官出身的大法官越来越多,各界的批评之声也日趋强烈。人们拿出种种论据,证明单一背景的大法官群体不利于法治发展。一些社会心理学家也拿出分析报告,试图论证“某一群体的背景愈是趋同,作出的决定质量越差”。已故首席大法官伦奎斯特也赞同此观点。他在2001年曾撰文指出,大陆法系的法官出身背景过于相似,很多人都是出了法学院就进法院,这或多或少会影响公众对法院判决的尊重,也不利于司法独立。不过,伦奎斯特本人也承认,如果大法官一点儿基层司法经验都没有,也非常不合适,并认为这正是最高法院在人员组成上的小小“瑕疵”。
与伦奎斯特不同的是,现任首席大法官罗伯茨对各方指责一直持否定态度。他曾在一次讲演中指出:大法官全部来自法官群体没什么不好,前上诉法院法官可以更多从法律角度考虑问题,而不受制于政治思维。这句话惹怒了不少学者,很快有人发表文章,指责罗伯茨的论断缺乏数据支持。的确,罗伯茨出任首席大法官后,最高法院政治色彩日趋浓烈,自由、保守两派泾渭分明,几乎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这种政治化固然与最高法院审理的案件类型有关,但大法官们过分注重意识形态分歧也是主要原因。
不过,说句公道话,在多元化方面,最高法院其实已经做得相当不错。毕竟,人们不能光拿大法官们的任前背景说事儿,这些人到上诉法院之前,经历一样非常多元。比如,布雷耶、金斯伯格、斯卡利亚过去都在大学里教书;苏特曾任新罕布什尔州司法总长;罗伯茨、肯尼迪、斯蒂文斯都做过私人执业律师;托马斯还在联邦行政分支干过。罗伯茨也承认自己只在上诉法院待了两年,还是多年的私人执业律师生涯对本人影响最大。新近上任的索托马约尔大法官履历更为丰富,私人执业律师、联邦检察官、初审法官、上诉法官一路做上来,司法经验简直无懈可击!上述复合、多元的经历与体验,对大法官们从不同立场权衡利弊,从不同角度考虑问题,具有十分重要的作用。
有趣的是,奥巴马一样是学法律出身,和克林顿一样,在选大法官时,他也倾向于选一个意识形态色彩较弱,相对务实、又体察民情的政治家。在他心目中,多元的才是健康的。一个健康的最高法院,不仅应包罗男男女女、各种族群,最好还有不同的职业背景。选择索托马约尔已经兼顾了多元化需求,下一个目标,显然是将一位政治家送入最高法院。美国各大媒体已经预测,如果再有大法官退休,下一位大法官候选人,将会从州长或国会参议员中产生。具体结果如何,还是拭目以待吧!
2009年8月25日《法制日报》·思想部落专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