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揣着朝圣的心,来到传说中的敦化南路诚品书店。
台北的文化地标、24小时不打烊、最贴心的人性化设计、最雅致的书店文化……在此之前,种种溢美之辞,几乎把敦南诚品店编织在光环里,宛若爱书人心目中的罗马、耶路撒冷又或延安。然而,真正走入店内,反而没有太多惊喜。
新书台、畅销书台、本月排行……入门陈设其实并没跳出内地书店的窠臼。新书推荐架上,一样充斥销售秘诀、心灵鸡汤、养身之道、管理圣经、职场入门之类的图书。这第一印象,颇令人失望。
台北的低俗与流行
在我看来,判断书店好坏的标准,不在于店够大、书够全,而是看选书品位是否够雅,更新是否够快,分类是否够准,具体来说,就是能自动过滤掉某些俗气的“畅销读物”,至少不让《XX成本》、《XX蓝海》出现在显要位置;其次,新书上架快,且辟有及时更新的新书架,让爱书人一想到它就肾上腺素分泌加快;最后,图书既可按作者、丛书分类,也可按学科、出版社分类,总之,一切应当以方便读者选书、找书为出发点。
好吧,细心人可能发现,我这是在变相夸万圣书园呢。其实,北京具备这类特质的书店,并不止有万圣。海图昊海楼三楼野草书店,当年虽只占据方寸之地,但在上述三个标准上,也都在80分以上。当然,这样说或许苛刻了些,因为诚品书店虽然强调文化氛围,但并未以“小众书店”自居,人家也要生存,也要兼顾多元需求,更重要的是,也要盈利啊。
其实,认真观察,畅销书台上,也不全是俗物,我刻意留意了下“新近流行”:龙应台《大江大海1949》、《目送》、章诒和《这样事和谁细说》、村上春树《1Q84》、齐邦媛《巨流河》、约翰·内斯比特夫妇《中国大趋势》、前前总书记《国家的囚徒》、麦克法夸尔《毛泽东最后的革命》。
细细数数,除了村上与约翰,新书居然有一大半不可能在内地出版。有趣的是,《中国大趋势》在大陆反响一般,但在海峡对岸却很红火,到处都是图书海报。与台湾学者、官员座谈,不止一个人向我们推荐此书,看来这边还是很在意彼岸视角的“中国认识”。
不做功课不出手
作为法律人,进书店自然先去扫荡法律专架。遗憾的是,诚品毕竟不是专业书店,法律类图书居然只占两格书架。读研究生时,想看点台湾法律书,都得托熟人复印,弄回来的还多是过时、残缺之作。
到了台湾,本以为可以疯狂采购,回去好好馋馋那帮留校任教的哥们儿。谁知法律专架上,法学专著实在是乏善可陈,多数都是ABC与FAQ的普法级别,实在让人失望。幸好,有些大众读物也算不错。如商周出版社的“人与法律”丛书,认真挑选后,选了美国法律史大牛劳伦斯·M.弗里德曼的近著:《美国法导论》与《20世纪美国法律史》,两本书都是超级大部头,国内出版社的编辑们,可能舍不得花那么大成本引进、出版。
需要说的是,人民币对新台币的比价,当时还是1:4.7,但千万不要以为就能占了便宜。因为随便一本书,标价都是300新台币以上,折算成人民币,也不便宜。所以,在台北买书,得算准了大陆没得卖,或者将来也不可能有卖,才能出手。否则回去以后,在西单图书大厦看到自己在台湾花几百块人民币买来的书居然只卖25块(还得费大力气拖回北京),那不是得气得吐血身亡?基于这个原因,村上春树的《1Q84》等文学类图书我就直接撂下了。相反,陈永发的《中国共产党革命七十年》(上、下册)、张玉法的《中国民国史稿》,都是很好的选择。选这些书,可都得先在内地做好功课,确定质量、口碑,及网上没有电子版流传,才能忍痛出手的。(三本书加起来1600新台币呢)
说实话,诸如XX真相、XX艳史之类的书,国内传得神乎其神,其实真正翻上一翻,哪些是真材实料,哪些是胡编乱造,内心大抵还是能有个判断的,与其读这些“秘史”或“揭秘”,还不如选几本靠谱的传记或口述历史。
“太监”绝对不能要
当然,选书的另一个技巧在于,不能光看书名,就决定是否出手,比较一样很重要。有的书在内地是一个译名,考虑到市场因素,到台湾来又换了个译名,译者、内容都没有变化,这样的书就得倍加小心,谨防上当。又比如,某些书虽在内地有售,但出于种种原因,内容删得七零八落,不忍卒读。如徐中约先生的《中国近代史》,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的原版有厚厚三大册,内地版却被删成薄薄一册,明明是阉割,却号称名家点校,绝对尊重原著,这就有点儿把读者当傻子蒙了。
再比如,史景迁先生的《追寻现代中国》,上海远东出版社倒是有一册译本,从1600年讲到1912年,然而,原书其实是三大册(时报文化出品),从晚明一直讲到香港回归,史料翔实,内容宏大,难怪当年阅读远东版时,一直感觉作者意犹未尽,原来是惨遭腰斩。遭遇类似命运的还有《天安门:知识分子与中国革命》,中央编译出版社版本为377页,时报文化版则为585页,排除脚注,剩下百把页的篇幅,到底去哪儿了呢?
除了上述两本,也有压根没引入内地的史氏著作,如《太平天国》(上、下)、《改变中国》,估计也是因涉及到敏感内容。不过,奇怪的是,史老的其他作品,如《王氏之死》、《曹寅与康熙》、《中国纵横》,台湾也未引入,不知是版权问题,还是翻译力量不足。看来,两岸在图书方面的交流,还是有很大空间。事实上,最近几年,大陆学者的许多译著,已陆续进入台湾市场,如苏力译波斯纳的《法理学问题》、李柏光译达尔的《论民主》。一些大陆法官的作品也登堂入室,上了台湾的书架,如老朋友黄鸣鹤的《法庭的故事》。
除了内容完整度,译本同样需要注意。国内许多学者,几乎是翻译一本书,毁一本书,如果只是怀疑译者倒也罢了,很多情况下,还让人误以为是作者本人不知所云。与不少内地译本相比,同样一部作品,台湾译本的语言要更为优美、考究、准确,比如,同样是史景迁的作品,温洽溢先生译本的水平,就远远高出内地同行,其对语言、节奏简直是炉火纯青,完全译出了史氏笔法的神韵与精髓。所以,有些书即便内地已有译著,也不妨适当考虑下台版译本。当然,一定得注意,不能是同一人所译。否则,又得当“冤大头”了。
价格是个大问题
考虑到台湾书价实在太贵,某些网络上已经有了电子版的书,最后只好放弃。如唐德刚先生的《晚清七十年》,原本下决心要买一套回去,但看到厚厚几册书,再估量了下价格与运费,想想还是算了。
需要指出的是,转了一大圈,发现在诚品书店,文学类图书还是占了大头。至于历史、政治、法律类,比重并没有想象中大。许多丛书明显不全,还有些书只见上册,不见下册。比如,吴相湘先生的《民国百人传》,书架上只放了三册,我以为一套三册,二话没说就买了。回到北京才发现,全书一套四册,当时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再谈结账。发现如果不是诚品会员,折扣会很少。诚品的店员都很Nice,服务亦热情周到。咨询他们得知,买够1万新台币的书才够资格做会员。当然,如果满了3000新台币,可以考虑九折,并凭入台通行证填退税单。其实合下来,就算买7000多的书,退税也退不了多少,完全是一种心理安慰。回京时懒得在海关排队,直接把退税单扔了。
除了敦南诚品,后来又去了入住酒店附近的诚品信义店。这个店规模更大,占据了好几层楼,供读者读书、休息的区域也更多、更舒适,说实话,在台北这么一个既讲物质、又十分现实的城市,居然遍布诚品这样的书店,该是一件美好的事。
是的,我们的许多城市,也有文化地标性的书店。比如,北京有万圣、风入松、单向街、上海有季风、南京有先锋、广州有学而优、贵阳有西西弗、昆明有新知、清华,但是,想想这些书店的数量、规模、位置,想想它们不得不四处迁移,甚至勉力支撑的种种难处,我们自然能够体会到台北的读者之幸、读者之福了。
当然,敦南店有的毛病,信义店也一个没落。如分类、排序、价格,等等。不到3天时间,我就在这里花掉了接近1万新台币,看来,是得考虑换个地方扫货了。
重庆南路走九遍
打电话咨询朋友,朋友骂道:“为什么不去重庆南路呢?!你这个蠢货!”经朋友介绍,我才知道,重庆南路是台北有名的书店街,知识分子、学生或者一般市民,多数人在那里买书。最重要的是,那里的书店分类较细,折扣也比较低。
于是,从高雄乘高铁返回台北后,第一时间杀往重庆南路。
重庆南路果然没有令人失望。若想买法律书,建弘书局、三民书局绝对能够满足需求。尤其是三民书局,法律书大概有十几个架,法律法规、理论法学、应用法学、司法考试,各个类别一应俱全。书店内,除了法律图书,还有不少法律杂志卖,如《台湾本土法律杂志》、《月旦法律杂志》,价格也不算贵。
有趣的是,台湾的法律书店营销也很有意思。在重庆南路上走了几个来回,总有人发图书宣传单。上面赫然写着,由于台湾刚刚进行刑事诉讼改革,“法务部”将招收大批检察官、检察官助理,数量大概多少,由此将导致司法官考试行情看好,欢迎大家阅读XX出版社的司法官考试辅导图书系列……和内地出版社的炒作如出一辙。
沿重庆南路行走,发现这条街上既有金石堂这样的时尚连锁书店,也有台湾商务印书馆这样的老字号,搞笑的是,一路还有不少专门卖大陆书的书店,但多数是历史、训诂、文化、旅游类,政经、法律类的实在寥寥。
不过,虽说是书店一条街,但这里的折扣也没有想象中低。最低折扣也不过8.5折。在内地,这点折扣完全缺乏吸引力。难道台北就没有可以便宜买书的地方吗?
我心安处是校园
台北的最后一天,在东吴大学法学院开会。中间穷极无聊,偷偷让一个东吴同学领我在校园闲逛。
“你们校内有书店吗?”我问。同学惊叹,学校旁边怎么可能没书店?遂带我到附近一家小书店。
书店不大,但各类图书门类齐全,最近几日在台北买的法律书、历史书,这里居然都有。最震撼的是,许多书折扣都到了6至7折,不少法律杂志更是半价处理。我简直欲哭无泪,内心忍不住狂骂自己,情报工作实在是没有做好!
其实,认真想想,在书市行情方面,两岸本来就不应有什么区别。大凡高校林立的都市,大学内部或附近的书店,折扣永远是最低的,分类永远是最细的,种类永远是最全的;其次才是折扣相当较低的民营书店聚集地;最后,才轮到新华书店。为什么我这么官僚这么笨,先从台北的“新华书店”逛起呢?还是虚荣与名气害死人啊……
(最后,谢谢大家读完这篇冗长的访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