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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爱般的小说

 

性爱。我渴望性爱,守护性爱,赞美性爱。性爱让我无比脆弱,又让我无比强悍。

小说。我热爱小说,追逐小说,拥抱小说。小说让我一心成佛,又让我一无所能。

矛盾的性爱,矛盾的小说。

终于可以肯定,能让我真正拥有纠缠感与幸福感的,唯有性爱与小说。有关生死,无关柴米油盐,至少眼下如此。

阅尽美景和春色,执着如怨鬼。十分怀疑性爱与小说一贯存在某些共性,这种共性可能跟性爱的历史、跟小说的历史一样悠久绵长。于是在写过几个实验性中短篇之后,即将开始第一个非实验性长篇之前,简单解剖,一鳞半爪,自圆其说,凑成“小说性爱学”导言N章,供自家遵循,供清者见之以为圣者参考。卡尔维诺、纳博科夫、博尔赫斯他们,似乎都没(好意思)说过,于是竟成了一家之言。

昆德拉和余华都从音乐琢磨小说。同理可得:真懂性爱,对于小说,虽不中亦不远矣。

 

    性爱的目的只是性爱本身。简单地看,性爱是为了某种宣泄般的享受,没有更多,也无需更多,要不然“灵与肉”只要灵就够了,但事实上灵肉各占半边天,分管精神追求与肉体享受,职责明确,都很纯粹。

小说的目的也只是小说本身。要买卖,有广告文案,要宣布,有红头文件,要描写,有说明文体,要演戏,有多幕剧本,要歌功颂德无病呻吟,有过去很长一阵子的现代散文诗。小说没有这么多功能。小说很有可能是最具宣泄性快感的写字形态。小说的目的是没有目的,相当纯粹。可以被看作中国第一个小说家的庄子先生,一出手就不期然而然有现代派味道,但他本人对“小说”看不上眼,就因为目的性还不够强,距离他想要的说教功能远了点儿。所以,从《石头记》里读出了封建社会的没落,从《追忆逝水流年》里读出了资本主义上流社会的腐朽,都是你个人问题,不是曹雪芹和普鲁斯特的意思,否则脑袋扯着那根筋,他们都写不下来。

 

    前戏包括两个层面,一是进行前的前戏,一是进行中的前戏。

我所知道的,钱钟书写《围城》前、路遥写《平凡的世界》前、王小波写“时代三部曲”前、冯唐写“北京三部曲”前、亨利·米勒写《北回归线》前以及我即将开始写《西苕溪》前,都在长线阅读之外临时突击,选择性针对性地意淫了一些对即将要写的东西很重要的东西,酝酿情绪,培养气氛,从精神上为自己做好充足准备。这跟性爱之前看一点色情小电影或者AV图片,基本是一个道理。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对于小说,一开始知道想怎么写,比想写什么更重要。有些人想清楚了,大多数人没想清楚。

我还知道的,小说经历了几个发展阶段,读与写,视角和技巧都差别大了,名目流派众多,我还没记全。可是不论往新古典写、往意识流写、往达达主义写、往未来主义写,写的过程,进入佳境前,一定会有一个吻、摩、揉、搓的前戏,可能委婉甜腻,可能刚猛激荡,可能只是十分钟,可能需要三十页,但一定少不了。从“本事”到“故事”到“小说”的塑造,有我掌握没掌握的无数种技巧,前戏是关键性技巧之一。毫无前戏径入正题的只是记叙文,是小说的强奸阶段,在艺术性上并无好戏可看。前戏也是戏。前戏过程好不好,关系到后文“要”“不要”,关系到起承转合的整体布局。不战而屈人之兵。有些人在前戏阶段,就已令人醉生梦死欲罢不能。

 

过程中细节太多,最重要的还是姿态与节奏。

姿态包括角度与方位,节奏包括时间与速度。二者合一,便是所谓“风格”。

性爱高手从前戏开始,就关注个人风格,关注整个过程的姿态与节奏。有时候是盘算好的,有时候是即兴的,有时候变化多一点,有时候变化少一点,总之要找准属于每个阶段的G点,制造全面的快感。现在再看过去二三十年的中国小说,感觉多数单调无趣而可笑,原因无他,全是清一色体位,丢失了变化多端的姿态与节奏。

巴尔加斯·略萨在《给青年小说家的信》中,花了很大力气解释“叙述者空间”和“时间”,前一章是说一部小说以谁的口吻和怎样的视角来写,并且在写的过程中会发生怎样的叙述者空间转换,后一章是说一部小说会如何涉及过去、现在、未来的时间跨越与更替。我把这两章连续读了两遍,还是只理解了七成,另外两成是通过王小波的《万寿寺》补上的,最后一成是在性爱中实现顿悟的,并且发觉略萨在阐述“时间”的时候,遗漏了很重要的“速度”问题。“速度”的把控不应忽视,尤其在进入高潮前。

所以我认为,用“姿态”和“节奏”两个词,兴许更能够干净利落地全面容纳略萨的意思,最重要的是,比较好懂。

 

性学上的解释,性爱的整个过程,全为了那一瞬间的高潮,或者是多次的瞬间。

什么是高潮?高潮到来是什么感觉?似乎还没有一本性学著作真正说明白过。

读小说、写小说,也全为了那制造高潮的过程,和那高潮到来时的欣快,小说上叫矛盾冲突和矛盾激化。

什么是矛盾冲突?矛盾激化后该向何处发展?似乎也没有一本小说理论著作真正说明白过。

高潮到来的表现魑魅魍魉千人各异,但基本特征类似。

我知道优秀的写手会在整个过程中,让小说奇峰迭起,高潮连连。这时候你该做的不是自叹性无能,而是要死命探究他是如何一次次变着花样找到那些G点的。

 

假如高潮是“重”,高潮过后即是“轻”——“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之“轻”,让“重”更重之“轻”,米兰昆德拉十分重视之“轻”。

我见过的优秀选手处理高潮过后之“轻”,仿佛王军霞跑下冠军后,一边在跑道上缓冲,一边批着国旗灿烂而笑。现在这幅照片已经成为中国体育史上的经典镜头之一。

厄普代克写下《兔子,跑吧》的时候,他还是厄普代克,写完后面三个续集的时候,他就是大师了。厄普代克是我见过最懂得举“轻”若“重”的小说家。金庸是第二个。

高潮过后戛然而止草草了事,是不知“轻”“重”的大老粗,于性爱、于小说,皆然。

 

为了避免不知轻重,就性爱和小说共性中的重要因素,补充几条:

体力。性爱和重量级小说都是高热量下的产物。每一次性爱消耗6000千卡卡路里,相当于登泰山一次,每写出一部《平凡的世界》,可能要消耗掉一个路遥。

想象。性爱和重量级小说都是高幻想下的运动。每一次性爱都可能有一个假想对象,可能是酒井芳子,可能是林稚玲,可能是你们公司的穿热裤的小行政,每写出一部《洛丽塔》,纳博科夫就诱歼了一个晶莹剔透的十二岁少女。

自我。性爱和重量级小说都是高自我下的成果。照着后期拼接剪辑过的小电影发生性爱,隋炀帝也会自惭形秽。照着《人生的枷锁》写《围城》,钱钟书一辈子进不了现代文学史。还是那句篡改过的媚俗到极点的话:走自己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

 

卡尔维诺,博尔赫斯,纳博科夫,昆德拉,詹姆斯,略萨,艾柯,呃……还有张大春,格非,马原,都写了一些小说理论。都读了,有些读懂了,有些没懂,我想没懂的不是我一个人。

可是比起小说本身,小说理论还是少得可怜。

或许太难写。或许只能写那么多。或许小说这东西本不该有理论。

都两千年了,奥维德的《爱经》对于性爱一事还没派上实质性用处。

所以难登大雅之堂的“小说性爱学”,只一篇导言就够了,卑之无甚高论,牵强附会而已。至于正文,得一起灌水,不单是我。

 

二○○九年十月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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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学托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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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1) 按反序排列
[匿名] 表毕的 [221.131.61.*] @ 2009-10-9 13:41:52
嗯,没错,《平凡的世界》 是个体力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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