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看过我眼中最重要的灾难大片《2012》,网上和朋友胡乱聊起:“也就明年的明年的明年的事,这花花世界就不复存在了,你我不吃不喝不睡不歇,十辈子积蓄也买不起10亿欧元/张中国制造的现代方舟入场券,注定灰飞烟灭了。那么,现在开始做什么?”我收罗到的答案里,怪力乱神什么都有。粗糙点的,三五结伙想打家劫舍,雄心点的,500强企业想挨个儿轰炸,精细点的,想找个心坎儿女人,点一柱迷香,反复温存。一百个人,一百种回答,归纳下来,都具备同一个共性:欲望是简单的,人性是阴暗的。这至少在小范围内说明,大家都还活得不甚如意,所以给个机会,就轻易变态。
但是,09结束之后,假想兑现之前,欲望还无法裸体呈现。你还要继续隐藏,还要继续装逼,还要继续性本善,你还要继续没头没脑瞎忙豁。
09年一整年,周工作时间平均终于突破70个钟头。例会基本在5分钟内浓缩完成,小便基本在手机通话时单手完成,做爱基本在左手右手中轮流模拟完成,阅读基本在去公司和客户路上的出租车里、清宿便的马桶圈上以及睡隔夜觉的枕头边,点点滴滴挤着完成,除了早已形成强迫症的睡前日记,基本不太写字,遥想三二十年以后老去清闲,太阳下墙角边翻阅那一厚摞本子,仿佛再活一次,生编硬造大脑生出翅膀,写我自己的《逝水流年》。熙来攘往,悟得衣法:正视忙碌,理解忙碌,接纳忙碌。怕忙,忙一辈子,不怕忙,忙半辈子。早早给自己订下愿望:前半辈子,粗糙生活,简单读写;后半辈子,简单生活,精致读写。
09年一整年,身是菩提,心向明镜,简单读写,是挤在时针分针的夹角给自己制造欣快的一年。
某些时候,观感的颠覆让我欣快。因为也想写几个感动上苍和自己的小说,变换不同姿势实验过有限几个中短篇之后,有瘾,于是写长篇,于是09年继续大批量阅读小说。不太读得懂理论,不太理解卡尔维诺为什么说“为什么要读经典”,不知道什么叫经典,只知道原本觉着动容的,一夜之间可以全是垃圾。例如,再读昆德拉《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伍尔夫《到灯塔去》、纳博科夫《洛丽塔》、沈从文《边城》,全无感动、触动、灵动,对我的启发意义远不及阿加莎的半幕《捕鼠器》、博尔赫斯的两页《永生》、布尔加科夫未完成的《大师和玛格丽特》,以及马原压箱底的《冈底斯的诱惑》,很怀疑过去的判断结果是自己的,还是学舌的。相对应,原本不觉着好的,可以春光一现,山花烂漫。例如,旧书新读,海明威的两句简短对话很可能比乔伊斯的二十页意识流更能刺穿心灵,智利聂鲁达的一句十四行很可能胜过十四个中国海子,余华最优秀的文字记录很可能不是长篇《活着》,不是长篇《在细雨中呼喊》,而是没什么名望没被炒熟的短篇《我没有自己的名字》。山非山了,水非水了,不知道是不是矫情,但我清楚,一定还需要这种矫情,我们都(要)在矫情中活着。
某些时候,发现的乐趣让我欣快。敷衍铺陈之后,向往精气内敛,所以也把文字一行行排开,固执地加上韵脚,竖着写。能写诗填词的没几个了。09年知道了一个号称诗人的大仙,粗粗读过,文字与卖相同样咸湿,即刻扔开。09年招聘员工,发现一个号称不会诗词歌赋的帅小伙儿,简历后面附一小叠诗词,才扫了一句,“燕子坞头秋风冽,散繁华、剩旧台荒榭。功未就,恨如雪”,即刻为之正襟危坐,再读到“花飘烟散总难留,独剩凤凰枕上一堆愁”,即刻聘用,不论出身。09年,读烂了王力的《汉语诗律学》,读遍了“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到“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的重要诗家合集,还是不敢自诩能诗,博客的类别栏里还是只敢叫“韵语”。帅小伙儿说,“我真的不会写诗,让我说,我说不出道理来,我写的时候,只感觉是在转述古人。”我于是知道,什么都能学,有些天赋学不来。但我清楚,内敛着,竖着写,一定可以是另一种有效的表达法。路还远,还有的是希望。
更多时候,欣快来自内心的偏执。日复一日的稻梁谋生活,阅读时间被切豆腐干,早些年前已经开始不读正经历史,一套中华版二十四史,读过五六分之一,再也无法超越,可能永远读不完了。但别史偶尔还读,欣快阴差阳错。年初读《贞观政要》,“公等为朕思隋氏灭亡之事,朕为公等死龙逢、晁错之诛,君臣保全,岂不美也”,当下如醍醐灌顶,一切政务、企业管理秘要,端在此矣。旁史偶尔也读,一部《战国策》读过大半之后,与精明纠缠的客户对坐,恍惚间已变身腰悬七国相印的苏秦,大小项目,公关云云,唇舌工夫而已。读得最多的还是散集。始终觉得,阅读趣味与目标去向有错位有落差,目标可以是小说第一、韵文第二、散文随笔评论等引车卖浆者流排第三,只是写字人的马步修养训练,但丝毫不妨碍执迷于站马桩。09年,一不小心还是认识了太多不太想认识的面孔,读了太多散文垃圾,能心仪的,能升起欲念追赶的,能瞬间让人遗忘户外时空的,越来越少。“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这样干净利落的文字修养,千万人中难得一人,是坏事,也是好事。
尘归尘,土归土,花红总要成泥,但可以让鼻子精确嗅出的汉唐遗韵魏晋风度不会成泥。
二○○九年十二月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