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日子都会有尽头
——读曹寇《萨达姆时期的日子》
下班后,我直接坐地铁从新模范马路站到了玄武门站。在1号出站口,我打了个电话给李黎,等他下来、回家、带上杨莎妮,我们一起赶往湖南路狮子桥的一家东北菜馆。天下雨,他们两个撑了一把像天空那样大的伞,把我一起都遮了进去。之后,我们在那家东北菜馆和曹寇、张浩民、彭飞吃喝,第二天,我们的八卦洲人曹寇就要去广州啦。
此前几天,我乘着中午休息的时间看完了曹寇的长篇《萨达姆时期的生活》,我感到有很多话想说,后来想了想,还是写出来好一些。这些东西太过个人,像一千个萨达姆;对于小说的内在结构、节奏和技巧,我也说不来。没法找人谈。我只能说,看完这个小说,我像是又过了一遍青少年生活。
众所周知,对于70年代后80年代初出生的这票人来说,萨达姆、阿拉法特、卡斯特罗等名字几乎贯穿了我们迄今为止所有的生活。小时候,在家吃晚饭,必然要看新闻联播;没有电视机,就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如果连收音机都没有,那我们的乡村高音喇叭必然会在傍晚的天空中啸叫。后来,我们学会了不看新闻联播,但这些名字仍然频频在网络上闪耀。总之,这些名字被那些操着一口流利普通话的男女来回念叨。天长日久,这些名字和我们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关系:素未谋面,但却像是我们生活在异域的朋友或亲人。我们可能隐隐揣着这样的愿望,终有一天会相见,这个愿望埋藏的过于深入,可能连我们自己都不愿意相信。
萨达姆这个名字正是如此。从1990年登上新闻联播,到2006年被美军搞死,除了中央领导,萨达姆几乎是新闻联播中出镜率最高的艺人。伴随着他的权势起伏,我们开始长阴毛、长胸部、月经初潮、梦遗,开始打人或被打、提前过性生活,开始上班、相亲、结婚生子。萨达姆在千里之外陪伴着我们横渡了整个青春期。物是人非,后来,他终于忍不住死了。
小说的主人公李锋正是成长在这个时期的一名乡村少年。小说从1990年李锋面临小升初考试开始,讲述了一个普通内向的少年读初中,读中师,分配回原来就读的中学任教以及逐渐大龄的过程,到2006年农村老家面临拆迁为止。这16、7年间,李锋从一个白衣飘飘成绩不错的少年长成了一个沉默寡言混得很平庸的老处男,而萨达姆也由叱咤风云沦落到一命呜呼。如曹寇本人所说,“或许两相参照倒别有趣味”。
作为一个和李锋一样在农村长大的人,我很容易回忆起他所经历的那些人事:提前发育且风骚无比的漂亮女同学、在学校和街道边缘徘徊的混混、莫名其妙的朋友、指点江山的城里亲戚、越来越强壮以致于“威胁”到自己的兄弟、为利益而反目的亲戚,等等。暗地里,我们都希望能一窥那些漂亮骚逼的身体,并对她们射一下精。对于那些成绩好的漂亮女同学,我们除了疏远毫无办法。而让人无法理解的是,她们往往会落入那些成绩恶劣但擅于打架的男同学手里。对李锋来说,这仅仅是开始。各方面都很普通的李锋来到了城里上学之后一直处于低潮,那些丰满漂亮的女同学似乎只属于梦境;此外,顺理成章地,之前的同学朋友逐渐变得陌生,而新生活却一直开展不起来。后来,毕业了,缺乏关系,只能分回本乡中学,和原来的师长成为同事。不会混、文凭低、瘦弱、被动,至此,对于未来的想像似乎一下子都中断了……
我们在以往的短篇中领教过了曹寇独树一帜的语言和结构,这个长篇仍然是曹寇式的,但更加绵密和平实,一如乡村少年本身。它仍然像曹寇以往那些好小说一样,把注意力放在乡镇之间,在田野和双层楼房之间,在鸡狗之间。文中出现的人物,张亮、王奎、高敏等,也都是我们早已熟悉了的。他们和李锋一样在乡镇之间游荡,并最终被打回葫芦乡,成为公务员、黑社会、护士等力量。和李锋不一样的是,由于混得还不错,他们都安于自己的生活。而李锋始终对于所谓的未来还隐约存在些想法,但,由于性格和别的,他往往无力去实现这些东西。他喜欢上学校里的谭老师,但只能通过短信来揣摩和推敲,完全经受不起现实的敲打。所以他只能给谭老师写信但无法交给对方观看。这样一来,对未来的期望反倒对他形成了一种折磨。这,表现在于,一谈到新世纪,李锋感到“像上了当一样地泄气”。这也是在我们这一代人身上表现的特别明显的,所谓“跨世纪人才”,所谓“新世纪的曙光”对一个苦恼的处男来说,可能还不如搞一回小姐来得踏实。在曹寇不动声色的叙述中,这些“八九点钟的太阳”,这些所谓“接班人”终于爬上了社会的床。
在小说结尾,葫芦乡面临拆迁,大家都很高兴。但可能在李锋看来,所谓拆迁和城镇建设,和新世纪一样是一个圈套。另外一个意思是,李锋的青春期就此彻底结束了。回到当下,小说作者曹寇也将前往广州,结束他在葫芦状的八卦洲辗转的岁月。
小说是这样结尾的:
“我们家也是百万富翁啦!这确实是一件让人想了十分高兴的事情。
一家人正算着,忽然听见门外面有动静。先是悉悉索索,然后呼哧呼哧。听起来确实像有人在贴着他们家的墙根在惊恐万分地走动着。很难说不是那偷狗的家伙回来了。李钢和姐夫训练有素地分别操起扁担和一张方凳向门口靠近。李锋紧张极了,他甚至都想象到那个偷狗的家伙被弟弟和姐夫砸得脑浆四溅的惨象。
正当弟弟李钢打算拉动门闩猛得打开门向外砸去的时候,门下那个专供猫狗鸡鸭通过的洞里探出了一个脑袋,它环顾了窒息等待的人群,这才放心地将自己的全身给拉了进来。
李锋家的老母狗安然无恙地回到了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