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别人问起,我都是说会的。作为一个在岷江边长大的男的,不会游泳,就像农民家的孩子不能打光脚,说不过去。打光脚,也是一件为难的事,很难保证不踩到碎玻璃和钉子。有过好几次,觉得脚底有刺痛感,脱鞋一看,发现有两三个图钉钉在鞋底,要使劲抠才能抠出来。即使运气好,也会被各种小石头硌得生疼。挑肥拣瘦地走了,速度也不快,两三下就被别人甩在后面。
夏天的午后,如果不上课,肯定要去游泳。我们那不叫游泳,叫“洗澡”。每年初夏刚到,学校和家里都会再三叮嘱,不准私自下河洗澡,同时搬出每年淹死人的数据。但大家往往都烦不了。午饭后,父母照例赶我上床午觉。只有等,等到他们睡着后,小心打开卧室门、堂屋门,走过院子,再打开院门。当院门再被悄悄关上时,我的心情好极了。所有的家长都他妈在睡午觉,这简直好极了,感觉这个世界已经落在我们手里。
固定洗澡的组合是,我和袁老五或者和表弟,时不时会有其他人加入。这时他们往往已经在附近等我,我只要摘一片竹叶,弄出四个短音两个长音,很快他们就会像鬼魂一样在我面前出现。穿过我们村,在河堤边的商店里买根冰糕,下河堤,再穿过一片广袤的甘蔗林,又是一道河堤,外面就是岷江。上了河堤,就看见岷江,一眼过去,水是蓝黑色的,像农民培育烟苗时用的塑料薄膜那种颜色。偶尔会有几只白鹭飞几下,因为白,在阳光下很刺眼。回头望过来,可以看到对面河堤上有几个模糊的人在移动。此时头发已经被晒得发烫了,脑子一热就会想,他们会走到哪里去呢?周围很安静,除了流水声,但流水声同时又加深了这安静,使它更为实在。
河堤横截面是梯形,于是就从另一个坡下去。由于年久失修,原来的水泥表面早已毁坏,大小不一的石头露出来,动不动还从裂缝里长出几棵带刺的植物,对于光脚,又是一个麻烦。
下到江边,脱完衣裤,赤身下水。一开始都不会游,只能在离岸边三四米的区域内活动,扑腾、打水、练憋气,累了就双手抓着岸边的石头,让身体自动浮起来,先是与水流垂直,几下就被冲到平行。
冷了,就上来躺着晒太阳,除了刺眼,除了后背被石头硌得疼,其他还好。但,情况是,上岸后可能更冷,尤其是有风的时候。只需要轻轻合一下牙,你的下颌骨就会自动替你完成接下来的动作。这时再下水,就像穿上了一层衣服,但这种温暖很难把握。如果洗澡的人当中有勤快点的,就会翻越河堤,到那边的花生地里搞一些生花生回来。在水里洗过,剥开直接放在嘴里嚼。如果你去拉屎回来,远远看见所有人都泡在水里,只留几个头在外面不停地嚼,会有何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