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意中翻出这篇旧文,突然发现,将近十年的时间过去了。悲哀的是,将近十年的光景,我依然生活在底层。
有很多东西让我想起2001年的那个冬天,我在郑州火车站转车,因为买到的票的开车时间是晚上八点,一整天的时间不知道该怎样打发,我就在隐隐透着点天空光亮的街头游转。
我打算找个网吧,以打发那冗长无聊的十几个小时。在离火车站不远的一条街上,我看到很多人躺在路边上,排成一列,大概有二三十个人。我顿时呆住了,那时正是十二月,一年中最冷的时候,他们躺在街头,蜷缩着身子,身上盖着一点东西,很单薄……
我一直在想:谁会关注他们的存在?谁又曾关注过他们的存在?
昨天晚上一个人蜷缩在被子里看《看车人的七月》,范伟饰演的看车人老杜是个被抹杀掉尊严的人:妻子跟他离异,他又爱上了一个开花店的人,但她的丈夫刘三提前出狱并反悔了当初的离婚协议,并且时常对老杜和那个女人拳脚相加,而老杜只能一边骂着流氓,一边怯弱地躲开。16岁的儿子经常惹事,他不得不一边听着教导主任的呵斥,一边低声下气给他按摩落枕的脖子;为了保住那份看车的工作,他跟一个中年妇女叫奶奶,可最终还是因为刘三的捣乱而失去那份工作……这一切都被儿子看在眼里,他自己去找刘三算帐,试图为他父亲挽回一点尊严。尚未经历世事的他血气方刚,尊严是生命的支柱,可他毕竟太嫩了,反而被那刘三打了一顿;不过,从中,他也开始懂得父亲的艰辛和无奈,开始懂得维护尊严比活下去更为艰难。
儿子尊严的被抹杀终于激怒了老杜,因为他把一切都寄托在儿子身上,自己的忍声吞气不过为了日后儿子能尊严地活着。在侯孝贤的《悲情城市》中,被枪毙的父亲留给家人最后一句话是:我没有罪,你们要尊严地活着!尊严对于低层人,有一种隐而不发的生命情结。
老杜拍了流氓三砖头,本来他打算拍他五砖头,因为他前后欺负了他和儿子五回;并且,他在拍之前先给急救中心打过电话,他说了,他不想自己被判死罪,因为他还想看到自己的儿子能尊严地活着,在儿子的尊严中,他自己的尊严也得到了满足和高扬,没想到流氓在被拍三下时就倒下了。看上去他几乎对所有的人都低声下气,其实他把什么都记在心里,一清二楚。
小人物的反抗往往以自我毁灭为代价,所以,他们宁肯低声下气,宁肯忍受着别人的侮辱,也要活下去,直到被逼上绝境。古训说:好死不如赖活着。
不反抗的有老二(《卡拉是条狗》),老二也有一个十几岁的儿子,也为了尊严受到重创从而理解了父亲的无奈和艰辛。可老二没有把自己的尊严寄托到儿子身上,而是把它放在一条叫卡拉的狗身上。尽管他最后找回了那条狗,但我们还是在那微渺的希望中看到了无望,他拥有的那点异化的尊严,终究会被人群中的冷漠冲得七零八落。当人的尊严不得不从动物身上获取时,其实,已经失去了对尊严的奢望。
无论是怎样的寄托和转移,尊严始终不在自己身上,这是活在低层的人最大的悲剧。
前些天在报纸上看到世界新闻摄影大赛一等奖作品《河南爱滋病村》,又让我想起郑州街头那群被忽视的人,他们的命运,谁的更悲惨一些,实在无法比较。爱滋病人骨瘦如柴地绝望而去尽管悲惨,却毕竟在大众的视野中闪烁过,并且那些没有死去的人还能免费领到药物,省里的官员还在他们的村子里蹲点;但那些躺在街头的人,还会一直躺下去,直到默默无闻地死去。
尊严之于低层人,永远是天边的星星。
可是,在影片的最后,在劳改的老杜远远地看着穿着红色体恤的儿子,他笑了!
在朱传明的《群众演员》中,那个流落街头找不到留宿之地的女孩说,在学校里太安逸了,起码有东西吃,有地方住,而在社会上,一天没有工作,就会感到死亡的威胁。这让我感到不寒而栗。她还在试图维持摇摇欲坠的尊严——在戏剧学院,尽管她已经三天没睡觉了,还是没有向朋友开口乞求。可是,她的尊严还能维持多久呢?
我也是从低层走来,年过半百疾病缠身的父母一直为我们兄弟三人每年的学费辛苦地奔走劳作,嘲讽、咒骂、冷漠的眼神,对他们,对我,依然刻骨铭心;我依然在低层,尽管身在象牙塔,但我没有他们所拥有的一切,我依然要忍受别人的冷漠的眼神;依然一个人独来独往;依然要左手握住右手,换来一点点温暖和安慰;依然要努力码字,换来一点微薄的稿费;依然经常感到生存的逼迫……
看到他们的故事,我突然感到自己很幸福,因为,我还有尊严,不管它是多么地脆弱微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