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的故事(一)
连岳:
早上好!不知道怎么说好,我就想到哪里说到哪里了啊,请你不要见怪啊。
这是我第二次给你写信了,第一次是三年前,那次有幸被你从众多邮件里翻了出来,不知道这次能否再幸运一次,不过已经不重要了,我也不知道即将回去的那个城市有没有《上海一周》。本来也没想过要给你再写信的,因为我怕这个过程,怕回想过去的过程。可是昨天在书店看到了你的《我爱问连岳》,翻到了那篇《爱情从来摇摇欲坠》,三年后再次读来,仿佛在看别人的故事,我问自己这是我写的吗?我曾经经历了这样的伤痛吗?那刻觉得时间真是太伟大了,它虽然改变不了过去,却可以改变我们,进而改变我们眼中的过去。依稀记得三年前,我连死的心都有了,你回复的那期鸡汤因为无法面对,都只是粗略扫了一遍就丢进垃圾箱了(以至你的意思,我到昨天才明白),而现在我却可以站在书店里连看了二遍(请原谅我的愚钝,第一遍看完之后没有透彻地理解你的意思)。开始我还犹豫要不要买那本书,因为买了的话,那个我不愿面对的伤痛会永远摆在我的书架上,不过最后我还是买了,因为我不想放弃一本自己非常喜欢的书,其他的,无所谓了。呵呵。
明天的这个时刻,我应该在长途客车上了吧。我把人生最美好的六年留在了这里,有很多舍不得,要好的姐妹,美味的小吃……当然还有《上海一周》。六年前初出校门,两手空空来到这里时,是万万没有想到六年后又两手空空地走了,唯一不同的是多了无数的伤心,失落。对于那个我本该熟悉却又如此陌生的城市,我是一片茫然。俗话说:三十不学艺,而我三十岁时却要回到六年前,什么都要从头开始,我不是怕,只是感觉前所未有的失败。家里的同学早已经是孩子的妈了,而我却一无所有,没存款,没男朋友,更不要说房子,车子了。唯一的财富可能就是:我,爸爸妈妈,爷爷奶奶的身体都非常健康,这是这么多年来我一直用来安慰,支撑自己的理由。还好有这么个理由。
明天,新的生活就开始了,我会打起十二分精神来,热情要似这两天太阳一样,去努力找工作,找男人。对了,送给了自己一份礼物,兰寇的奇迹香水,呵呵,希望回去之后奇迹会早点降临在我身边。希望下次给你写信时不要伤感,而是兴高采烈地,比如说:连岳,我结婚了!连岳,我生宝宝了。呵呵。最后套一句你的话, 祝开心,祝所有的人开心!
HELEN
HELEN:
先预告一下,下周也是《光阴的故事》,只不过,内容比本期还开心。
我找到你说到的文章,它发在2005年11月2日,那时,你的名字是KATE,诚如你所言,你当时的痛苦远甚于今日:“我和认识了三年的男朋友刚刚分手了,也许在别人这种事很正常,可是我却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本来我们准备教师节认识三年纪念日去领结婚证,却因为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吵了一架,也可以说根本没有事,可是却造成了无法挽回的事实,他逼着我去医院打掉了孩子,5个月了,都可以看出是个男孩了。之前我怎么求他都没有用,我说只要不分手不拿掉孩子,我什么条件都答应,可就是没有用,他始终一句‘已经这样了,没有办法回头了’。”
近来在一些采访中,类似的问题一再被放在我面前:“几年来,你接到了各种不同问题的来信,你是否需要用遗忘来清理自己的内心?”说实话,这些问题让我伤感,我不太认同“清理内心”这个提法,是读者来信丰富了我的内心,与他们对话的过程,让我了解了更多的人性,他们不是垃圾,不是干扰者,不卑贱于你,他们只是平等于你的对话者。他们给我写信,把自己的事情信任地告诉我,我心里只有感激。
今天你的来信证明了这一点。跟许多读者的关系,已经有了时间属性,可以一起回忆一些细节,我视之为荣耀。你三年后依然一无所有,但是没有“去死”,没有与命运赌气,说“死了算了,如果死不了就好好活着”,精神上已经圆满自足,不须借助外力了——也许这是时间的礼物吧?
虽然爱情容易让人长吁短叹,寻死觅活,虽然悲伤的爱情故事是文艺作品的最爱,虽然伤情的女子楚楚可怜,可我还是一个乐观主义者,也希望别人成为容易开心的人,就如你现在一样,在前所未有的失败当中说“我,爸爸妈妈,爷爷奶奶的身体都非常健康,这是这么多年来我一直用来安慰,支撑自己的理由。还好有这么个理由。”
乐观主义除了不容易罹患心理疾病以外,它还是我们利益最大化的选择:一定要知道,世界是冷酷的,温情往往只会在你不需要温情时出现;乐观主义不是向这个世界献媚的主旋律,我们的目的也不是为励志小品文添一数量,因为绝望的悲观者第一步是放弃自己,而围观者(甚至围观者都没有,身边的人一步也不停)的议论里,这正是失败者应该做的事,他们除了赞叹伟大的社会达尔文主义以外,那里会补偿你什么。你自己都放弃了,怎么还会有爱?怎么还会有奇迹?爱自己才是我们的奇迹香水,是我们唯一不败的立足点。
所以暂时的失败者最后的本钱就是开心起来,要靠这一点点本钱,我们再开一局。容易开心是上帝的礼物,容易开心是弱者的武器。
期待你三年后再来邮件。
祝开心。
连岳
2008年7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