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中午去穗石吃饭,记得见过饺子馆招牌,果然菜市场路口往里走,二三十米就到了。
太阳老大,下坡路白亮亮的,没人。路旁堆了落叶和垃圾,该有条狗在墙角觅食。几家小店铺,招牌都褪了色,门窗总像是歪斜的。更简陋的,支起大敞篷,一摞到棚顶的大号笼屉,卖天津包子。正是午饭时候,没有开火,可能只供应早餐,太浪费了。也许要倒闭了。
王中义饺子馆也不热闹,开了两桌,一共四个人。其中一桌正在点菜,犹豫中,一声没有。老板娘拿着小本本,往门口看。
她身材高大,上身胖成一个立方体,扎着围裙,底下露出九分健美裤,细带人字拖,一只脚拿出来,在另一只脚的脚背上轻轻蹭。染了黄头发,紧绷绷盘个高髻;白胖方脸,文着粗黑的眉,上下眼线, ...

1。
沿外环走十五分钟,就是穗石。菜市场路口,立一个蓝牌子,漆着白字,“穗石村”。竟然有古意。
菜市场门口有一块三角空地,长了几棵大榕树。榕树底下有石桌石凳,石桌上刻了象棋盘。有一天非常闷,走到那儿出了一身汗。出来把菜放地上,坐石凳上喝可乐。象棋盘上落了一枚小小的榕树叶,聚焦给它,世界就虚化了。
有几天,有个女人摆摊儿卖皮鞋、皮夹子。入冬的时候,又卖毛绒家居鞋。傍晚格外阴冷,街上飘出爆蒜的味道,十分浓烈,介于香臭之间,让人归心似箭。五彩的毛绒鞋后面,年轻女人像是冻坏了,茫然站着,一身衣服全旧了。
村里街上开摩托车的女人,总带一点不安,特别像活着。
有一个带两个小男孩,双臂拢住在胸 ...

刘瑜贴了她写的书评,就又看到有人骂。有点连累她了。我还是有点生气,因为其中有恶意。我们被揣想得太卑鄙、太在乎名利、太没有自尊心了。
道理我是想明白了,要想遇到喜欢它的人,难免碰着不喜欢的。人家觉得买冤了,浪费了时间,骂一骂也是应该的。有人骂一骂,也免得更多不会喜欢的人误买误读。可是按这个标准,我也该回骂过去才对。憋着不好,不利健康。
我害怕激烈冲突,只好假装有风度。

因为封底推荐或者刘瑜的书评而买这书、看了又很不喜欢的读者,我真的觉得很抱歉。
但是,四位推荐人、出版人和我,都没有想要刻意欺骗。他们都是爱惜名誉的人。
书评是很主观的事,情感因素扭曲判断,可能也是有的。如果买错一本书、读错一本书值得大发脾 ...

1。
降温下雨那天,必须去一下书店,约LM在地铁口见。在换线的人群里穿梭,觉得自己脚步有力,十分矫健。我喜欢坐地铁,茫茫人海中我有一个明确的目的。
在书店跟前一个韩国饭馆儿吃午饭。有点早,占了唯一的窗边桌。吃火锅吧,下雨呢。热腾腾端上来,点着火,盛红彤彤的辣汤喝。LM歪头看窗外,笑,这小天儿。对望一眼,来点儿酒?
要了酒单,看中一款“初饮初乐”,不知是啥,就图名儿好。
绿玻璃瓶子,小玻璃盅,十分韩剧。可惜是冰的,瓶上一层水雾。应该是温的嘛!怎么不是温的!这样穷讲究着,越发高兴。简直难为情,怎么可以过得这样好!

2。
又到购书中心才买到。逛逛,外国文学。
LM说,HMW有点那个哈。我 ...

从住处到地铁站,要斜穿一片小树围合的空场。有半个足球场大,砂石地,踩下去咯吱咯吱的。走到中间,太阳晒着,或者夜空垂落,觉得自己是走在大地上。不需要知道这是哪里。凝聚为此刻的所有偶然,都不值得追究。

在地铁里看人,看腻了,不断撞见自己的边界。想象是经验的囚徒,我当然也是、“生活在自己的幻觉里”。

有座位就看小说。《日瓦戈医生》出国前拿起来,跟《安娜卡列尼娜》交替看,不及后者鲜活丰盛,就放下了。只记得拉拉非常可爱。
从头再看,觉出独特的好。真是诗人,通篇深潜的情感。好像也没有为了热爱简化什么。
还没看完,主人公迄今毫无缺陷,竟然不可疑。

尤其爱看他写天气,季节,天空,乌云,雷雨 ...

1.
从外面回来,抬头看见阳台上晾着圆宝的小衣服,没有风,一件一件纹丝不动。像家门虚掩着。
深秋傍晚放学回家,老远看见厨房灯亮着,扯脖子喊,妈妈!跑上楼去,吃刚烀好的地瓜。

晚饭后,跟妈和姐出去打羽毛球,宝跑来跑去,装奥特曼,打怪兽。天黑了看不清,在藤椅上坐着说话,一句是一句,像肥皂泡,在空气里慢慢飘,不知在哪里消失不见了。等电梯的时候,宝问,我们是一家人么?

睡不着,胃难受。摸黑拿一块面包,站在窗前吃。下半夜的大暴雨,路灯亮得仿佛有生命。夜行军的火把,宇宙里的灯塔。电闪雷鸣劈下来,简直以为只有自己醒着。

2.
三篇书评,都提到张爱玲,其实有点意外。以前常被开玩笑,没以为说的人真这么想。
十年前看完《 ...

昨晚大暴雨,今天晴透了,大风。在最深的夏天,翻出金色的爽利。

沙滩浴场总是热闹拥挤。吃过晚饭出去,岸上已经青蓝,太阳还在,波光晃得眼睛睁不开;小孩儿不倦地跑,金色的尖叫被暮色裹住,一团团是许多温柔的小拳头。像是走进了什么人关于幸福的记忆。确信谁也看不见我。

有一天从外面回来,在宽阔如广场的路口,等一个一分半钟的红灯。晒得眩晕,像是站在白银的内部。索性闭上眼,听车声呼啸。竟然那么好,时间不在了,人生从身体上离开。

后记

博客出书这事,有点尴尬。不是心念读者以求交流,也不是严苛自律文艺创作。只是我自己喜欢看陌生人的博客,尤其是讲生活和感受的那种,内容未必多新鲜,见解也未必有启发,但是那讲述本身带有迷人的庄重。
对我来说,我想对很多比我更默默无闻的人来说也一样,写博客是试图理解人生、感知自我、赋予生活以意义的方式。
最初写的时候,我一个人住,没有工作,有时三天不出家门,一个礼拜见不到知道名字的人。出现很多层意识,套娃式的往外长,一个一个往回盯着自己看,快要活成幻觉。在那个状态里,一切都是有意味的。手电筒照到哪里,哪里就生成了语言。写下来的只是非常偶尔的一点。我有点着迷,好像那目光就是自己不可分解不容辩驳的存在 ...

有一天下雨,我和妈闷在屋里出不去。晚饭以后觉得应该运动一下。妈找出宝的一只黄色塑胶球,说,咱俩玩儿拍球的?那球漏气了,拍着很累。妈拍了二百多,我也拍了二百多。拍球的声音停下来,觉得太静了。

想起了羽毛球。球拍是姐姐家的。他们从广州搬走,一堆东西留在储藏室里。租客要求清空,我去收了来。去年跟着行李寄回长春。

妈说她不会,再说没地方。

散步时候去小卖店问,真有。一块钱,红屁股,马桶抽子那样的橡胶,一按一个坑。竟然是羽毛,不是塑料网格。买了一只。羽毛掉了,妈也不会同意扔的。

第二天饭后出门,感叹天气好,一丝风也没有。提议打羽毛球,妈就有点跃跃欲试。

妈不善于运动,协调性不好。左手扔球,右手一挥,就打 ...

1.

下午三点,两个人聊着天从窗下走过。又回来,在这一小块街旁空地上扔橄榄球。扔过来,扔过去,继续聊着天,漫不经心。
没一会儿,声音远了,看不见人。探头望出去,在拐角那一家的门廊里。一个坐在矮墙上,后背白花花、晒着太阳,另一个应该在阴影里,看不见。声音更低了,偶尔飘来几个发音,轻盈没有痕迹,像露珠滑落。
不时望一下,担心他们消失,我会好奇又怅然。

2.
进门的时候觉得阴凉了。

五扇窗都打开了,放进春天的声音。
穿着大棉袄,看光天化日。知道要走了,觉得什么都是平白无故。
有点演,也是需要这样提提神。

3.
骑自行车去邮局,一个长坡放下去,头发吹起来。刚觉得这一幕像电影,迅速撤出来,我不信任陶醉。

有一天傍晚 ...

在小店买牛奶,店主说明天有暴风雪,我说明天是中国新年,他立刻笑眯眯,说happy new year!我也笑眯眯,也说happy new year! 推门出来,想,这情景,有点像三毛哦。

住在小镇上,又是中西部的小镇,好像格外地有一种、进入了别人的生活的深处的错觉。Ann Arbor恰如其分地衰败和荒凉,几乎天天下雪,像是被笼罩住了,不记得还有世界。
前任fellow找的房子,很奢侈,有五扇窗,望出去各是一棵不同的树。街上偶尔的路人,都是独自疾走,背着鼓鼓的双肩包,那形象非常感人。奋战在人生里。
周日大晴天,去downtown溜达。街边都是小餐馆。想着夏天的漫长的傍晚,餐桌摆满一路,投入地说着话的人 ...

去年底答应给J老师写专栏,他说随便写,就想了一个可能比较写得下去的内容。结果他们创刊号无穷多人审,给审下来了。倒不是政#治问题,是说跟他们刊物内容不符。管的还真多。
稿费是没的换了,帖在这里好了。当时为了字数,删得有点紧张了,不过稿子总之也就那样。我自己喜欢这个开头。

她被激怒了

有时候会遇到一些生动的人,你跟他只有很少的接触,但是觉得能联想出他的生活,许多画面自动生成。在地铁或者公车上发呆,在超市收银台前排队,一不留神我就发现自己在那儿放电影呢。我不知道这是多情、还是粗暴,很可能只是对未知的恐惧。把眼前的陌生人,纳入已知的俗套,造成熟悉的错觉,以为自己有那么点把握。

我就想写写我偶然遇见的一些 ...

1。
雪一直下。
午饭之后出门,走了一段湖堤,一片树林,一条热闹街。给妈取手表,前两天送去清洗换电池的。
湖堤上碰见两个中年女人,四十五六岁的样子,穿得乱七八糟。一个捧了一把雪,攥团儿,跟另一个说,黏糊儿的!拉开了胳膊,往湖心扔出去。脸冻得通红,像个大苹果一样快活。像是女中学生的友谊,互相撒娇扮演着女小学生。
不知为啥想起李银河。
又有一对情侣,女的站在石阶上,一手搂着路灯柱子,一手在腮帮子旁边横比着V字,男的在下面举着相机。女的说,快点儿,快冻成冰人儿了我都!
树林里真美啊。

2。
下雪的时候,会觉得上帝非常温柔。
上回风大,在树林里走,脸刮得生疼。可是也不觉得严酷。迎着雪站下来,听风声呼啸,觉得自己无法融 ...

1。
两场大雪,都没能去成树林。
雪最绵厚的时候人在北京,回来一直胃疼,出去几次都是有事。昨天暖得下起雨来,湖上的薄冰都化开了,粼粼又是秋水。小区草地上只剩下零星几片白,树林里大概也过了盛景了。
虽然不强烈,但确实有点遗憾呢。原来这情致是这样近便而真实,以前以为要多么颓废和空虚。又不喜欢这里面的小执着,像日本人了,当然希望像王维或者苏轼。

2
回来那天下午去医院,路边叶子掉光的小灌木丛上,原本托着的一大团雪,簌地掉下来。好像那棵小树忍不住顽皮,微笑了一下。

3。
有天傍晚在五道口等红灯,闪过一句,这就是历史。可能感觉到这不是常态。又想哪就有常态呢,都在流变的历程中。但是繁华、大概就像它的本意繁花那样 ...

感冒好了以后,改在中午去树林。落叶铺得很厚,深一脚浅一脚的。很酥脆,草木香。

最近都晴朗,也没有风,灰喜鹊无声无息飞过。假想我是那个日本古代女人,我就会写,让人感到安静的事物:晴朗的正午、窗前的落雪、无端起落的鸟。

有一天见人收落叶,远远在树林深处,身影很小。围着头巾,像想象中《古都》里的苗子。没有走近,可能潜意识里觉得无法走近。

继续看《安娜卡列尼娜》,她太可怜了。

午饭时候,妈讲起她姥爷,本来也得长寿,被苛待死的。继而讲起了她大舅妈,我应该叫大舅姥娘的。

挨饿年头,还落我大舅妈手里了。那不是我大姨窝囊,做不了我大姨夫的主,我老姨还搬黑龙江去了。我大舅妈可恨我姥爷了,她搞破鞋,穿堂屋,半夜顺我姥爷这屋翻窗户,我姥爷就把窗户钉死了,外头做个像小柜门儿似的。那可恨死了。那落她手里,那还能有好儿。可厉害了,我大舅啥也不是的玩意,管不了。那年大扁瓜、就是她儿子、媳妇儿来煤气公司找我来,说的,她婆婆可厉害了,盘腿儿坐锅盖上,农村大锅你知道吧,不都大木头锅盖,不让他们起火做饭,能作,谁也整不了。她那儿子媳妇儿,叫她管的服服帖帖的。还不是她亲儿子,生七个姑娘,后来我爹给 ...

等快递到三点多,阴天压着,没有出去散步。这很不好。
取件的大姐很抱歉,反复说,等急了吧,搁我我也急。
我说,今天真冷啊。她说,都飘小雪花儿了!
我才往外看。

开着暖气抱着茶,看了一天韩剧。
头几年愧疚感还很强,烤暖气就要想矿工。现在这感觉没那么尖锐了,只剩虚虚的不安,上楼时候想,是不是堕落了。竟然想不动。也是,看了整天韩剧。
我希望有生之年这点不安都不要彻底消失。我不想活得过分理直气壮,可疑。

本来是为了压惊。读《安娜卡列尼娜》,眼睁睁看人走进悲剧,心里抖得慌。
急需虚假的完满。女主角开头总是很悲惨,但是一点不觉得她可怜,因为知道她会幸福甜美地收场。
看韩剧太有安全感了!

又觉得跟列文很亲,读到他的部分代入 ...

又是轻暖好天。
爸说,八月寒,九月温,十月还有个小阳春。
这说的还是阴历,爸补充说。
给爸买的羊绒衫,给自己买的小棉袄,都送到了,都很成功。
二姐电话,说我,又不工作,又没家务,就散步,你过得太好了!我只能表示羞愧,我怕人神共愤。

每天走树林。有时就要想象友人来,介绍给TA。我的树林哦。
自己都觉得自己特别温柔。
谁也不会为这个来,也不可能为这个邀谁来。
只好拍照片,怎样都没有看到的好。
走了这些天,中途还是不知哪是哪。每天的路都不一样,一样了也意识不到。不想看地图,想有一天自然走熟了。就能随身带着,想丢都丢不掉。

今天松林子里想到天涯孤旅这词,自顾笑出了声。
真是有感恩的心情。
一直知道自己很幸运。年轻时刻 ...

昨天晴暖,在树林里先后碰见两个画油画儿的。好像迎面看见了宁静。流沙里摸到两枚鹅卵石。

画画儿敛神,文学创作,我觉得,也敛神。但是另一种文字作品,意在表达和交流的,就散神。

我不觉得文学意在表达和交流。

今天小阴天,天格外蓝。辉煌的白桦林里,有一组画画的,像是艺术学院的师生,结伴来的。有站着围观的,懂行,聊起来了,开起玩笑来了。觉得亲切,又觉得这可就画不好了。

 

以前家门口有块小园,妈毫无章法地种了茄子西红柿辣椒豆角香菜葱小白菜,还有芍药花扑腾高大老丫。妈最喜欢大老丫花,打电话催我们回家,再晚就看不着了,这花开的!带相机回来,给我这花照几张!要不上哪记着去,开完就拉倒了,多可怜。

大老丫花就是西番莲。我觉得叫大老丫花更传神一些,俗野的健康喜庆、娇艳朴茁,正像理想化的乡村姑娘。

荷花落了大老丫就开了。妈散步的终点,也从荷花池改成了大老丫花圃。看见有挤进去照相的,就很关注,怕他们压折了花枝。当然总有人碰断花枝,垂下头来,或者干脆落在地上。妈很想拣回来,插瓶里还能活好些天。但是怕人看见,以为是她有意折的。妈说,我倒不怕人寻思我啥,我就怕都来效仿我,那不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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