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游者》(组诗)
《墓志铭》
我还要紧咬牙关,不敢轻易放弃
坚硬的生活。
不敢说话,就那么死死地紧跟
时间的脚步。
左手妻子,右手娇儿,
我们这些卑微的生命,
自从诞生那天起,
就成为命运劫持的人质。
一切辩白都是多余,甚至抗争
也没有益处。
谁能够抵御岁月的锋刃,
它一点点剔除青春,
一条条镂刻皱纹,在缺口的饭碗中,
丢下屈指可数的米粒。
但是,为了针尖上的一滴蜜,
我们要喝尽大海里的苦水,
要学会忍受,等待,
要保持骨骼中的钙,不让眼中落入沙尘,
要学会高傲和蔑视,
永远不出卖自己的灵魂。
我写下的这些文字,多么无用,
可它们温暖着
我的今生,它们浸染了我的血,我的泪,
附着了我的魂魄。它们是
我与命运抗衡的唯一武器。
也许,它们会迅速随风而逝,
可临终时,我依然会留给世界最后一句话:
愿我的诗句,
比我的尸骨活得长久。
《旗子》
给它一根杆子,
它便顺着爬了上去。
这帝国的遮羞布,
它究竟想掩盖些什么:
血的历史,人的尊严,独裁者的嘴脸?
这荡妇的裙裾,有一点风,它便颤抖,
飞扬。癫狂地不肯停止。
这散发腥臭的裹尸布,将一个个失掉民心的朝代
卷进尘土封存的垃圾堆。
它也曾握在人民的手中,一呼百应,揭竿而起,
如一团火焰,引领被奴役者抗争压迫,从容赴死。
它是荣耀,是意志,上面镌刻圣经,镶嵌星辰,弯月,
它曾拭去母亲眼中的泪,烈士胸前的血。
一块普通的布,染上了蓝色,红色,黄色,白色,
那就是海洋-自由,鲜血-革命,土地-生命,雪原-和谐。
它为死去的高尚者降低高度,
也成为政治家最喜欢利用的道具。
一面旗子,只不过是一块布,很容易
就会被风撕碎,很容易就会在雨水中褪尽颜色。
《四月深渊》
“四月是残忍的”,预言者的声音
回荡在时光逼仄的山谷。
天空翻转,涂遍了血迹,
死神锋利的镰刀划出刺目的弧形。
突然间,平静的日子被暴风搅乱,
幸福的遮羞布竟然是千疮百孔。
子弹,尖叫,泪水,破碎,呻吟,
深渊处处,吞噬万物的黑洞就在身边。
毒药,绳索,兽行,攫取的黑手,
多少无辜者被骤然掀翻了手中微弱的灯盏。
故事平淡,颠倒一下,变成了杀人的事故,
命运的恶作剧,对小人物也不轻易放过。
鲜活的同类一个个从眼前消失,
而幸存者,对不幸的注意力,不会超过一分钟,
死去的骨灰还未冷却,我们又得抢在死神前面
做些另外的事情。
《祖国》
她有背叛的牙齿,
她藏起污垢,红色的初潮,
她阉割了众人的舌头,
这个祖国有十二分的罪孽。
她有专制的心脏,独裁者的梅毒,
这个祖国有泛滥的生殖。
只有曼陀罗和棘藜依附
她的腐败,她的奢糜与繁华。
这个祖国,是闯入我眼中的沙粒,
是深入骨髓的尖刺,
是埋伏在我胆囊和肾脏中的
结石。
我注定要为她流尽泪水
和血液,注定一生
要为她
刺痒和疼痛。
而我,是她多余的部分
是她体内一段永远没用的
盲肠。
《忧郁》
冰山的阴影漂移过来。苦涩的海水
交出所有沉船的遗骸。
火山深处的岩浆,嘶吼着,
正在冷却为最坚硬的石头。
急骤的风暴,开始于热带雨林中
一只蜂鸟翅膀的掀动。
都市纷乱的街头,小乞丐
漆黑的手掌中翻弄着一枚闪光的硬币。
被命名为地球的星子,在苍茫的宇宙
像萤火,蓝了一下。
《体内的闪电》
我又把自己杀死了一次。我想用尖利的
剃刀和敏锐的镊子,
一丝一缕地把肉体中的烦躁和感伤
剔除。
我看见暗夜,指尖滑过静物迸发的闪电,
看见那倏忽即逝的幽蓝火苗,
我相信自己体内有一台发电机,
在欲望的齿轮和链条间
制造着生命的能量。
我必须发动一场革命,
我必须一次一次地杀死自己,必须
再三地把自己推向生活的边缘,
必须时时面临绝境,才能让心灵不再麻木不仁,
我必须在心中不断地呼唤
自己的名字,我才能明白,
日渐沉重的躯壳,还在爱着这个冷酷的世界。
我要用闪电的剃刀剔除体内的
罪恶和虚伪,贪婪和怯懦,
我要使自己
最后一次无法复活时
死得干干净净。
《破碎》
“每一棵小草都有它生长的理由,
而为什么人不可以?”
她屈从于生活。找不到更多的语言
用来解释。那么多放浪的形骸
在她的身体上
播撒下承诺,谎言和嘲弄,
她没有力量改变命运的尴尬。
当然,她可以拒绝。可以在贫穷的忍耐中,
让一朵玫瑰黯然枯萎,让它如山谷中的幽兰
散发无人知晓的清香。
她可以爱一个人,与她相伴终生,
在柴米油盐的琐碎中
学会唠叨,咒骂,生下孩子,
耐心地把他一天天养大。
然而,她选择了破碎,
选择了更猛烈的摧残和蹂躏,
这是她唯一对抗命运的方式?
在颠倒的时空中,她麻木,颓废,
那些逢场作戏,虚情假意,她演绎得多么出色,
她知道走近的男人需要什么,知道
在他们的眼中,她最多只是一具
听从他们摆布的玩偶。
像一只夜蛾,在暧昧的灯光中扑打着翅膀。
谁能够理解她病态的狂热?
当整个城市沉重地向她压下来时,
她发出了破碎的呻吟。
《邪恶爱情》
她在镜子前掩藏起面孔。
她吞食进一小片黑暗,
她柔韧的身体是最强硬的武器。
在虚拟的帷幔后,她是缱绻的蛇,吐着迷人的舌信。
她是罂粟,你爱她的毒。
爱她颓废和邪恶之美。
你怀着恨想她,要她,爱她,
把齿痕,当做纹饰印上她的脖颈,她的脚踝,
让你们的身体,在暗夜撞击出火花。
她是一头生满触手的章鱼,
用吸盘吸尽你青春的全部水分。
而她,不会袒露出全部的美,
不会深情地凝望你,
然后直到离去,她也不会吐出那个字。
五十年之后的夕阳中,
硬化的心脏,有一小块儿,
当你偶尔想起她,
还会轻轻地软一下,
疼一下。
《中国母亲》
一个日常的女人,被岁月打磨得面目模糊。
如今,她站在菜市场里,
为晚餐是土豆白菜,还是萝卜蘑菇,而迟疑不决。
她的自行车粘染了尘土和泥泞,
车筐有些变形,(它一直装载着一家人的食粮)
她要趁着昏暗的天光,挑选那些喷过水的蔬菜,
要为称的高低与小贩较量。
“菜还是这么贵,天都暖和了。”
“便宜不了的,什么都长价!”菜贩厌烦了她的挑拣。
“孩子正在生长,再买些苹果吧。”10块钱6斤,尽管觉得贵了,
她仍然仔细地挑了些。
“他累了,爱喝口小酒,就着我炒的花生米。”
土豆两块,胡萝卜一块五,西红柿一块八,苹果五块,花生米三块,
红的,绿的,慢慢挤满了车筐。
一个清贫的女人,熟练地掌握了生活的算术,
她清楚,如何让每月的600块钱,正好与下月衔接。
这是普通的一天,三月八日,
我见到一个普通女人,从菜市场缓缓走出,
她笨重的身体,隆起的腹部,
很快便会被黑暗和汹涌的车流淹没。
而在她的子宫深处,
那个一无所知的小小胎儿正在吞吐着羊水,
用脐带吸吮着养分,
一天天长大。
《对过多的事情,我变得无话可说》
——致乌有名
对过多的事情,我变得无话可说。
是不屑,是麻木,还是疏懒,
抑或是年华老去,青春的血液
已经冷却,粘稠,不再轻易沸腾。
我真是老了,变得圆滑和世故?
见证了过多的黑暗,
却与众人一样突然失语,
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欲说还休。
当然,这世间从来不缺少看客,
我也恬然混迹其中。
都揣着明白装糊涂吧:
吃人者还在沿用陈旧的招数,
强奸民意的政客,依然轻松玩弄权利的魔方,
小丑和娼妓的塑像高耸于广场,受人膜拜,
而志士们,打哑谜,谈风月,脊梁比蛇虫还柔弱。
那指出皇帝裸身的小孩,第二天去了哪里?
现实是不是比童话神奇?
那质疑者为什么总是少数,不合时宜,
而贫弱者的命运
为什么都如同蝼蚁?
懦夫的国度没人以遭受愚弄感到耻辱。
你们不说,我也不说,都袖手旁观吧:
多么和谐的时代,太平的景象,
看哪个家伙不识时务,敢诅咒歌舞升平?
火山的岩浆,已在脚下嘶吼,
请保持肃静,谁也别把我们从沉醉的酣梦中唤醒。
《坦塔罗斯》
多少年了,没有谁能缓和
我与世界的紧张关系,
与生活也是一样。
不知什么原因,我终于成为她们
不孝的逆子,对立的仇人。
当然,我们也有短暂的和谐
我对她恭顺温良;
我们也有过刹那的缠绵,
她对我柔情似水,
可这又怎么消除永恒的敌意?
她不时变形为肮脏的抹布,
嗜血的荆棘,
想封堵我的嘴,捆束我的灵魂,
她怕我说出真理,怕我背叛,怕我揭露
她轻柔的面纱覆盖下
千疮百孔的面目。
就像遭受众神诅咒的坦塔罗斯,
丰美的果实,甘爽的清泉,
只不过是诱惑心目的镜花,泡影。
死神的巨石悬浮在头顶,
随时可以击碎我的头颅。
可是,这有什么可怕的!
既然没有自由,活得像牲畜,
在这人间的地狱,
那就时刻做好了准备
等候她们随时把我的生命拿去。
◎ 《我痴迷于夏日暴雨来临前的幽暗》
我痴迷于夏日暴雨来临前的幽暗——
风从山谷间吹来,长在空阔处的树林,
急速地拍打着叶子。
乌云还没有布满天空,它们一块一块地,
飘摇着,像悬浮的岛屿,
吸足了水分,随时可能在撞击中破碎。
一只燕子贴着河面迅疾掠过,它也许更恐惧
那水里翻滚的乌云。这时,
阳光透过云隙流泄下来,
收割后的大地上,一片明,一片暗,
三四个人影向着远处的村庄移动。
整个世界像一头躁动的母马,而一头更有力的小畜,
正穿越抽搐的阴道,叩撞着生命之门,
没有谁能阻止它湿淋淋地降生——
那些云逐渐堆积在一起。天空与大地的衔接处,
就要爆出第一记闪电。
哦,我多么痴迷暴雨来临前的一切——
隐隐的雷声
像欲望贲张的雄兽把母性的大地撼动。
◎ 《梦游者》
一个梦游者在喊:我渴,把整座大海给我。
他曾经将全世界的镜子
打碎。在黑暗中摆弄着闪光的钉子。
他被生活偷走了重心,一次次出卖
皮肉和灵魂。更多的时候,
他抽出钟表的发条,查找时间的罪证。
他曾被反复放入一个个女人的身体,
又被那些女人
丢弃在冷酷的尘世,然后又像蝉蜕
被上帝之手拎出残破的躯壳。
这个在星空下迷失的人,被窃取了睡眠的
可怜虫。他想从文字中掘出泉水,洗净身心
逃出永无休止的轮回。
我知道,这个的梦游者是谁,
有一世他会和我名字相同,
并与我的肉体弥合。
我必将再一次重复他的命运。
《饮食男女或生活的艺术》
——给小芹
你炒的菜,越来越对我胃口,
没有时尚的菜谱可供参考,你却日渐
掌握了饭菜的火候,知道了
香醋、酱油、精盐,放多少才恰如其分。
你擀面皮越来越快,中间厚,周边薄,大小适中。
而我挤饺子的手法和速度,
日渐娴熟,不快不慢。
女儿呢?她乐于在我们中间传递。
你熟悉每个时令,像熟悉我们的故乡,亲人,
你随口可以报出白菜黄瓜的价格,清楚
哪里的青菜最便宜,知道偌大的菜市场中
哪一个菜贩的秤砣,最有良心。
日子清寒,十年哗啦啦流去,
那么浓烈的酸甜苦辣,都尝过了。
长夜难眠时,一一清点,
竟只化作半句:“哎,那时候,真是……”
是生活教会了我们——
简单,平淡,抱怨被感恩所替代。
大悲大痛之后,
我们平静地接受了生活的赐予:
平底锅中的油热了,
在碗边你轻轻磕破蛋壳,
透明的蛋清中,
晶莹圆润的双黄,令我们欣喜不已。
◎ 《我终于止住了悲伤》
终于,我说服了自己,
在黎明前,
随着渐渐微弱的风,稀疏的雨,
止住了悲伤。
多么漫长的夜——
所有的人都在痛哭,我们像孩子,
精心拼出的画图,被瞬间弄乱了,
嘴里的糖果,被突然夺去,
跷跷板的对面,空了,
伙伴们顷刻失去了踪影。
当寒意袭来时,
听不到父母熟悉的声音,呼唤我们回家,
此刻,家在哪里呢?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自以为大了,
以为一切都掌握在手中,
我们骄狂,任性,无所敬畏,
看到淡薄云烟,竟以为能够呼风唤雨。
用得着诅咒吗?
此刻飞来的一掌,搧醒了我们,
这是多么及时!
暴风雨渐渐平息,我要第一个收起泪水。
我清楚,灾难时刻都在发生,
生命的每一分钟都是历险。
再宁静的日子下面
都流淌着血腥。
谁,能逃得了泥土的掩埋,
谁的肌肉和骨骼
能经受住时光的侵蚀?
天光渐亮——
我们的亲人,安息吧!
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
那么多的事要做,
那么多的人,等着我们去爱。
我劝慰自己,
在黎明到来前,
必须像绷带止住流血的伤口,
我必须止住悲伤。
◎ 《绝望之蓝》
——给小芹
你说:这天空蓝得令人心碎,
蓝得令人绝望。
我说:是的,这样的蓝,一生
肯定只能遇见一次。
无边的穹窿,空无一物,
而大地之上,万物云集,被寥阔的蔚蓝
惊得讶然无语。
一粒宝石吐纳着丝丝清凉。
青花瓷旋转光滑的釉色。从北冰洋
投射来冰川的倒影。
阴郁的远山,也模仿起伏的波浪,
粗糙的都市,也恢复了动人的光泽。
太阳下,这些行色匆匆的人,
突然变得如此透明。
这样的蓝色,是孩童的梦境,是青春的底色,
是涌出深山的清泉,
还未遇到尘世的丝毫玷污。
你说:这是亿万年前才有的天空,
是万物出现前才有的蓝色。
我说:是的,这样的蓝,看见一次,
足够我们记忆一生。
多年后,当我们从阴霾中
直起酸痛的身子,
回首遥望这一天,我们的眼里
还会倏忽闪现一抹幽蓝。
◎ 《这件身体很快就穿旧了》
时光比屠夫的刀子还快,
三十八年,
日子被切割得七零八落。
不算长,也不算短,
这件身体很快就穿旧了,
日渐宽松。
它曾鲜亮过,红润,饱满,
紧紧绷住
蹿来跳去的灵魂。
面对老而弥新的世界,
显得慌乱,单薄,
局促不安。
现在好了,它不大不小,
恰好安置灵魂。
(安静的灵魂是美的)
不用再担心烟尘,
和飞溅而来的泥泞。
很快,它还会旧下去。
没什么值得抱怨——
忧伤的褶皱,松弛的纹理,
一天天褪尽的颜色,
那关节间
比我醒得早,睡得晚的
疼痛。
这世间唯一的,我灵魂的衣服,
我爱着的身体,
很快就旧了——
我还需要耐心
洗涤它,晾晒它,
提防着发霉和虫蛀,
直到有一天,再也穿不上了,
我会让它依然干净。
◎ 《昙花劫》
黑夜劫持了昙花。
美有什么用?
黑夜盯紧了她——
她美给谁看,香给谁闻?
那凌空高悬的秋月,
唤醒了囚笼中
这被青春忘却的美人。
清秋冷寂。万籁失声。
她被黑夜劫持,
除了自己,谁救得了她?
一点点挣脱束缚,
她袒露黄金的花蕊,柔嫩的花柱,
图穷匕首见——
她要用这一柄锋利而短暂的美
刺杀谁?
寻找着黑暗的破绽,
没有谁能阻挡她,
将柔韧的花瓣,一片一片,
缓缓打开,
闪烁着冷艳的寒光,
把黑暗逼退。
她释放了全部的美。
以凌厉的招式,划破夜色,
让污浊者不敢正视,低下
愧疚的头颅。
她有二十一克的灵魂,
是此刻唯一的良心,不染尘埃。
它用怒放的美,
拯救了自己。
她舞动素洁的裙裾,
吐散处子的芬芳,
飘忽,晕眩,迷醉,
令劫持者的屠刀
突然软了下来……
◎ 《昙花错》
昙花没错,错的是我——
没有人可以命令她,
什么时候开。
是我的过错,昙花没错——
我错过了她的美,
错过一轮圣洁的光晕,
照彻夜的幽暗。
错过了,她旋转素白的纱裙
月色里的独舞。
在昏睡间,让一场惊心动魄的相逢,
化作黎明时的沮丧。
就这样错过了,惊鸿一瞥,
错过了她
开向黑夜的一抹羞涩的笑靥,
错过了,她的花瓣绽放时,
一丝丝
划破黑暗的微响,
清冷的夜气中,吐散的清芳。
她选择万物沉寂的夜晚,
悄悄地开了——
多年幽闭的心事向谁表白?
是不屑与群花为伍,
厌倦尘世的污浊,
还是模仿机遇
再一次把我捉弄?
可是,一个人,
怎么配对一株昙花说三道四?
她想开,就开了,
锦衣夜行,
不透露一丝声色,
只给白昼留下一袭疲倦的背影。
一朵昙花
给自己开过了,
说什么都是多余。
昙花没错,错的是我——
《命若昙花》
她拒绝完美。
纷披的绿叶间深藏隐秘,
那瞬间欢爱只开向夜的最暗处。
她静若处子,不可能携来一场南美洲的风暴,
即便她有墨西哥的血统,
有一颗孤傲之心,
一枝昙花又能怎样?
她放弃与白昼对话,
只让奔涌的思想充盈舒展的叶脉。
她拒绝言辞。欲说还休,
一枝昙花带来什么样的暗示?
当然,她不能拒绝尘嚣,但她可以睥睨俗物。
如同蝉,深土中沉寂数载,
只为痛快地鸣唱一夏,
她洞晓了生命之轻,从未抱怨命运
没有把她幻化成玫瑰。
她只想避开众人,给黑夜一点颜色看看。
让刹那之美,
像一记闪电的耳光,
令时间战栗,并深感羞耻。
◎ 《秋风抓紧老骨头》
秋风抓紧老骨头,
逼迫交出内部的火。
秋雨向皮肉里楔钉子,
熄灭暗处唯一的灯盏。
大地敞开缝隙,海浪亮出利齿,
它们急于删除一些姓名。
泥石中有人喊,废墟下有鬼哭,
撒旦又递上来一杯牛奶。
我们流着泪水和口水,
啃噬着自己的孩子。
我们热爱汽球、气泡、焰火,
陶醉于刀尖上的蜜。
像磨道里的驴,蒙蔽了双眼,
我们学会了兜圈子。
他们指出的路是正确的,
只要我们自己不必思考。
到处是隐形的触手,眼睛和耳朵。
无所不在的毒。
我们靠毒药活命,靠谎言立身,
我们为一句真话脸红。
我们压低声音,用眼色行事。
我们白日做梦,睁眼说瞎话。
“我们都是木头人,不准说话
不准笑,还有一个不准动。”
笼子里度过了一生,
到死还以为是在天堂。
◎ 《秋宵令》
秋色老了,众神孤独。
庄稼交出粮食。北风
趁夜翻过太行山。
野鸟高飞,众神失语。
露水淋哑了虫鸣。月光
熄灭最后一盏灯火。
夜冷霜寒,万物收心。
在女人那里,男人找到
涌动的泉水。
天高月小,万物沉酣。
有醉归人,一路与影子对话,
敲错了谁家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