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朗李寒:怒向刀丛觅小诗 跳过导航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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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看朋辈成新鬼,怒向刀丛觅小诗

《梦游者》(组诗)

《墓志铭》
 
我还要紧咬牙关,不敢轻易放弃
坚硬的生活。
不敢说话,就那么死死地紧跟
时间的脚步。
左手妻子,右手娇儿,
我们这些卑微的生命,
自从诞生那天起,
就成为命运劫持的人质。
 
一切辩白都是多余,甚至抗争
也没有益处。
谁能够抵御岁月的锋刃,
它一点点剔除青春,
一条条镂刻皱纹,在缺口的饭碗中,
丢下屈指可数的米粒。
 
但是,为了针尖上的一滴蜜,
我们要喝尽大海里的苦水,
要学会忍受,等待,
要保持骨骼中的钙,不让眼中落入沙尘,
要学会高傲和蔑视,
永远不出卖自己的灵魂。
 
我写下的这些文字,多么无用,
可它们温暖着
我的今生,它们浸染了我的血,我的泪,
附着了我的魂魄。它们是
我与命运抗衡的唯一武器。
也许,它们会迅速随风而逝,
可临终时,我依然会留给世界最后一句话:
愿我的诗句,
比我的尸骨活得长久。


《旗子》


给它一根杆子,
它便顺着爬了上去。
 
这帝国的遮羞布,
它究竟想掩盖些什么:
血的历史,人的尊严,独裁者的嘴脸?
 
这荡妇的裙裾,有一点风,它便颤抖,
飞扬。癫狂地不肯停止。
 
这散发腥臭的裹尸布,将一个个失掉民心的朝代
卷进尘土封存的垃圾堆。
 
它也曾握在人民的手中,一呼百应,揭竿而起,
如一团火焰,引领被奴役者抗争压迫,从容赴死。
 
它是荣耀,是意志,上面镌刻圣经,镶嵌星辰,弯月,
它曾拭去母亲眼中的泪,烈士胸前的血。
 
一块普通的布,染上了蓝色,红色,黄色,白色,
那就是海洋-自由,鲜血-革命,土地-生命,雪原-和谐。
 
它为死去的高尚者降低高度,
也成为政治家最喜欢利用的道具。
 
一面旗子,只不过是一块布,很容易
就会被风撕碎,很容易就会在雨水中褪尽颜色。


《四月深渊》


“四月是残忍的”,预言者的声音
回荡在时光逼仄的山谷。
 
天空翻转,涂遍了血迹,
死神锋利的镰刀划出刺目的弧形。
 
突然间,平静的日子被暴风搅乱,
幸福的遮羞布竟然是千疮百孔。
 
子弹,尖叫,泪水,破碎,呻吟,
深渊处处,吞噬万物的黑洞就在身边。
 
毒药,绳索,兽行,攫取的黑手,
多少无辜者被骤然掀翻了手中微弱的灯盏。
 
故事平淡,颠倒一下,变成了杀人的事故,
命运的恶作剧,对小人物也不轻易放过。
 
鲜活的同类一个个从眼前消失,
而幸存者,对不幸的注意力,不会超过一分钟,
 
死去的骨灰还未冷却,我们又得抢在死神前面
做些另外的事情。


《祖国》

她有背叛的牙齿,
她藏起污垢,红色的初潮,

她阉割了众人的舌头,
这个祖国有十二分的罪孽。

她有专制的心脏,独裁者的梅毒,
这个祖国有泛滥的生殖。

只有曼陀罗和棘藜依附
她的腐败,她的奢糜与繁华。

这个祖国,是闯入我眼中的沙粒,
是深入骨髓的尖刺,
是埋伏在我胆囊和肾脏中的
结石。

我注定要为她流尽泪水
和血液,注定一生
要为她
刺痒和疼痛。

而我,是她多余的部分
是她体内一段永远没用的
盲肠。


《忧郁》

冰山的阴影漂移过来。苦涩的海水
交出所有沉船的遗骸。

火山深处的岩浆,嘶吼着,
正在冷却为最坚硬的石头。

急骤的风暴,开始于热带雨林中
一只蜂鸟翅膀的掀动。

都市纷乱的街头,小乞丐
漆黑的手掌中翻弄着一枚闪光的硬币。

被命名为地球的星子,在苍茫的宇宙
像萤火,蓝了一下。


《体内的闪电》

我又把自己杀死了一次。我想用尖利的
剃刀和敏锐的镊子,
一丝一缕地把肉体中的烦躁和感伤
剔除。

我看见暗夜,指尖滑过静物迸发的闪电,
看见那倏忽即逝的幽蓝火苗,
我相信自己体内有一台发电机,
在欲望的齿轮和链条间
制造着生命的能量。

我必须发动一场革命,
我必须一次一次地杀死自己,必须
再三地把自己推向生活的边缘,
必须时时面临绝境,才能让心灵不再麻木不仁,
我必须在心中不断地呼唤
自己的名字,我才能明白,
日渐沉重的躯壳,还在爱着这个冷酷的世界。

我要用闪电的剃刀剔除体内的
罪恶和虚伪,贪婪和怯懦,
我要使自己
最后一次无法复活时
死得干干净净。


《破碎》

“每一棵小草都有它生长的理由,
而为什么人不可以?”

她屈从于生活。找不到更多的语言
用来解释。那么多放浪的形骸
在她的身体上
播撒下承诺,谎言和嘲弄,
她没有力量改变命运的尴尬。

当然,她可以拒绝。可以在贫穷的忍耐中,
让一朵玫瑰黯然枯萎,让它如山谷中的幽兰
散发无人知晓的清香。
她可以爱一个人,与她相伴终生,
在柴米油盐的琐碎中
学会唠叨,咒骂,生下孩子,
耐心地把他一天天养大。

然而,她选择了破碎,
选择了更猛烈的摧残和蹂躏,
这是她唯一对抗命运的方式?
在颠倒的时空中,她麻木,颓废,
那些逢场作戏,虚情假意,她演绎得多么出色,
她知道走近的男人需要什么,知道
在他们的眼中,她最多只是一具
听从他们摆布的玩偶。

像一只夜蛾,在暧昧的灯光中扑打着翅膀。
谁能够理解她病态的狂热?

当整个城市沉重地向她压下来时,
她发出了破碎的呻吟。


《邪恶爱情》
 
她在镜子前掩藏起面孔。
她吞食进一小片黑暗,
她柔韧的身体是最强硬的武器。
在虚拟的帷幔后,她是缱绻的蛇,吐着迷人的舌信。
她是罂粟,你爱她的毒。
爱她颓废和邪恶之美。

你怀着恨想她,要她,爱她,
把齿痕,当做纹饰印上她的脖颈,她的脚踝,
让你们的身体,在暗夜撞击出火花。

她是一头生满触手的章鱼,
用吸盘吸尽你青春的全部水分。
而她,不会袒露出全部的美,
不会深情地凝望你,
然后直到离去,她也不会吐出那个字。
 
五十年之后的夕阳中,
硬化的心脏,有一小块儿,
当你偶尔想起她,
还会轻轻地软一下,
疼一下。
 
《中国母亲》
 
一个日常的女人,被岁月打磨得面目模糊。
如今,她站在菜市场里,
为晚餐是土豆白菜,还是萝卜蘑菇,而迟疑不决。
她的自行车粘染了尘土和泥泞,
车筐有些变形,(它一直装载着一家人的食粮)
她要趁着昏暗的天光,挑选那些喷过水的蔬菜,
要为称的高低与小贩较量。
“菜还是这么贵,天都暖和了。”
“便宜不了的,什么都长价!”菜贩厌烦了她的挑拣。
“孩子正在生长,再买些苹果吧。”10块钱6斤,尽管觉得贵了,
她仍然仔细地挑了些。
“他累了,爱喝口小酒,就着我炒的花生米。”
土豆两块,胡萝卜一块五,西红柿一块八,苹果五块,花生米三块,
红的,绿的,慢慢挤满了车筐。
一个清贫的女人,熟练地掌握了生活的算术,
她清楚,如何让每月的600块钱,正好与下月衔接。
 
这是普通的一天,三月八日,
我见到一个普通女人,从菜市场缓缓走出,
她笨重的身体,隆起的腹部,
很快便会被黑暗和汹涌的车流淹没。
而在她的子宫深处,
那个一无所知的小小胎儿正在吞吐着羊水,
用脐带吸吮着养分,
一天天长大。

《对过多的事情,我变得无话可说》
——致乌有名
 
对过多的事情,我变得无话可说。
是不屑,是麻木,还是疏懒,
抑或是年华老去,青春的血液
已经冷却,粘稠,不再轻易沸腾。
 
我真是老了,变得圆滑和世故?
见证了过多的黑暗,
却与众人一样突然失语,
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欲说还休。
 
当然,这世间从来不缺少看客,
我也恬然混迹其中。
 
都揣着明白装糊涂吧:
吃人者还在沿用陈旧的招数,
强奸民意的政客,依然轻松玩弄权利的魔方,
小丑和娼妓的塑像高耸于广场,受人膜拜,
而志士们,打哑谜,谈风月,脊梁比蛇虫还柔弱。
 
那指出皇帝裸身的小孩,第二天去了哪里?
现实是不是比童话神奇?
那质疑者为什么总是少数,不合时宜,
而贫弱者的命运
为什么都如同蝼蚁?
懦夫的国度没人以遭受愚弄感到耻辱。
 
你们不说,我也不说,都袖手旁观吧:
多么和谐的时代,太平的景象,
看哪个家伙不识时务,敢诅咒歌舞升平?
火山的岩浆,已在脚下嘶吼,
请保持肃静,谁也别把我们从沉醉的酣梦中唤醒。
 

《坦塔罗斯》
 
多少年了,没有谁能缓和
我与世界的紧张关系,
与生活也是一样。
不知什么原因,我终于成为她们
不孝的逆子,对立的仇人。
 
当然,我们也有短暂的和谐
我对她恭顺温良;
我们也有过刹那的缠绵,
她对我柔情似水,
可这又怎么消除永恒的敌意?
 
她不时变形为肮脏的抹布,
嗜血的荆棘,
想封堵我的嘴,捆束我的灵魂,
她怕我说出真理,怕我背叛,怕我揭露
她轻柔的面纱覆盖下
千疮百孔的面目。
 
就像遭受众神诅咒的坦塔罗斯,
丰美的果实,甘爽的清泉,
只不过是诱惑心目的镜花,泡影。
死神的巨石悬浮在头顶,
随时可以击碎我的头颅。
 
可是,这有什么可怕的!
既然没有自由,活得像牲畜,
在这人间的地狱,
那就时刻做好了准备
等候她们随时把我的生命拿去。
 

◎ 《我痴迷于夏日暴雨来临前的幽暗》


我痴迷于夏日暴雨来临前的幽暗——
 
风从山谷间吹来,长在空阔处的树林,
急速地拍打着叶子。
 
乌云还没有布满天空,它们一块一块地,
飘摇着,像悬浮的岛屿,
吸足了水分,随时可能在撞击中破碎。
 
一只燕子贴着河面迅疾掠过,它也许更恐惧
那水里翻滚的乌云。这时,
阳光透过云隙流泄下来,
收割后的大地上,一片明,一片暗,
三四个人影向着远处的村庄移动。
 
整个世界像一头躁动的母马,而一头更有力的小畜,
正穿越抽搐的阴道,叩撞着生命之门,
没有谁能阻止它湿淋淋地降生——
 
那些云逐渐堆积在一起。天空与大地的衔接处,
就要爆出第一记闪电。
 
哦,我多么痴迷暴雨来临前的一切——
隐隐的雷声
像欲望贲张的雄兽把母性的大地撼动。
 

◎ 《梦游者》


一个梦游者在喊:我渴,把整座大海给我。
他曾经将全世界的镜子
打碎。在黑暗中摆弄着闪光的钉子。
 
他被生活偷走了重心,一次次出卖
皮肉和灵魂。更多的时候,
他抽出钟表的发条,查找时间的罪证。
 
他曾被反复放入一个个女人的身体,
又被那些女人
丢弃在冷酷的尘世,然后又像蝉蜕
被上帝之手拎出残破的躯壳。
 
这个在星空下迷失的人,被窃取了睡眠的
可怜虫。他想从文字中掘出泉水,洗净身心
逃出永无休止的轮回。
 
我知道,这个的梦游者是谁,
有一世他会和我名字相同,
并与我的肉体弥合。
我必将再一次重复他的命运。

《饮食男女或生活的艺术》

        ——给小芹

你炒的菜,越来越对我胃口,
没有时尚的菜谱可供参考,你却日渐
掌握了饭菜的火候,知道了
香醋、酱油、精盐,放多少才恰如其分。

你擀面皮越来越快,中间厚,周边薄,大小适中。
而我挤饺子的手法和速度,
日渐娴熟,不快不慢。
女儿呢?她乐于在我们中间传递。

你熟悉每个时令,像熟悉我们的故乡,亲人,
你随口可以报出白菜黄瓜的价格,清楚
哪里的青菜最便宜,知道偌大的菜市场中
哪一个菜贩的秤砣,最有良心。

日子清寒,十年哗啦啦流去,
那么浓烈的酸甜苦辣,都尝过了。
长夜难眠时,一一清点,
竟只化作半句:“哎,那时候,真是……”

是生活教会了我们——
简单,平淡,抱怨被感恩所替代。
大悲大痛之后,
我们平静地接受了生活的赐予:

平底锅中的油热了,
在碗边你轻轻磕破蛋壳,
透明的蛋清中,
晶莹圆润的双黄,令我们欣喜不已。


◎ 《我终于止住了悲伤》

终于,我说服了自己,
在黎明前,
随着渐渐微弱的风,稀疏的雨,
止住了悲伤。

多么漫长的夜——
所有的人都在痛哭,我们像孩子,
精心拼出的画图,被瞬间弄乱了,
嘴里的糖果,被突然夺去,
跷跷板的对面,空了,
伙伴们顷刻失去了踪影。
当寒意袭来时,
听不到父母熟悉的声音,呼唤我们回家,
此刻,家在哪里呢?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自以为大了,
以为一切都掌握在手中,
我们骄狂,任性,无所敬畏,
看到淡薄云烟,竟以为能够呼风唤雨。
用得着诅咒吗?
此刻飞来的一掌,搧醒了我们,
这是多么及时!

暴风雨渐渐平息,我要第一个收起泪水。
我清楚,灾难时刻都在发生,
生命的每一分钟都是历险。
再宁静的日子下面
都流淌着血腥。
谁,能逃得了泥土的掩埋,
谁的肌肉和骨骼
能经受住时光的侵蚀?

天光渐亮——
我们的亲人,安息吧!
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
那么多的事要做,
那么多的人,等着我们去爱。
我劝慰自己,
在黎明到来前,
必须像绷带止住流血的伤口,
我必须止住悲伤。


◎ 《绝望之蓝》

——给小芹

你说:这天空蓝得令人心碎,
蓝得令人绝望。

我说:是的,这样的蓝,一生
肯定只能遇见一次。

无边的穹窿,空无一物,
而大地之上,万物云集,被寥阔的蔚蓝
惊得讶然无语。

一粒宝石吐纳着丝丝清凉。
青花瓷旋转光滑的釉色。从北冰洋
投射来冰川的倒影。

阴郁的远山,也模仿起伏的波浪,
粗糙的都市,也恢复了动人的光泽。
太阳下,这些行色匆匆的人,
突然变得如此透明。

这样的蓝色,是孩童的梦境,是青春的底色,
是涌出深山的清泉,
还未遇到尘世的丝毫玷污。

你说:这是亿万年前才有的天空,
是万物出现前才有的蓝色。

我说:是的,这样的蓝,看见一次,
足够我们记忆一生。

多年后,当我们从阴霾中
直起酸痛的身子,
回首遥望这一天,我们的眼里
还会倏忽闪现一抹幽蓝。

◎ 《这件身体很快就穿旧了》

时光比屠夫的刀子还快,
三十八年,
日子被切割得七零八落。
不算长,也不算短,
这件身体很快就穿旧了,
日渐宽松。

它曾鲜亮过,红润,饱满,
紧紧绷住
蹿来跳去的灵魂。
面对老而弥新的世界,
显得慌乱,单薄,
局促不安。

现在好了,它不大不小,
恰好安置灵魂。
(安静的灵魂是美的)
不用再担心烟尘,
和飞溅而来的泥泞。

很快,它还会旧下去。
没什么值得抱怨——
忧伤的褶皱,松弛的纹理,
一天天褪尽的颜色,
那关节间
比我醒得早,睡得晚的
疼痛。

这世间唯一的,我灵魂的衣服,
我爱着的身体,
很快就旧了——

我还需要耐心
洗涤它,晾晒它,
提防着发霉和虫蛀,
直到有一天,再也穿不上了,
我会让它依然干净。

◎ 《昙花劫》
 
黑夜劫持了昙花。
美有什么用?
 
黑夜盯紧了她——
她美给谁看,香给谁闻?
 
那凌空高悬的秋月,
唤醒了囚笼中
这被青春忘却的美人。
 
清秋冷寂。万籁失声。
她被黑夜劫持,
除了自己,谁救得了她?
 
一点点挣脱束缚,
她袒露黄金的花蕊,柔嫩的花柱,
图穷匕首见——
她要用这一柄锋利而短暂的美
刺杀谁?
 
寻找着黑暗的破绽,
没有谁能阻挡她,
将柔韧的花瓣,一片一片,
缓缓打开,
闪烁着冷艳的寒光,
把黑暗逼退。
 
她释放了全部的美。
以凌厉的招式,划破夜色,
让污浊者不敢正视,低下
愧疚的头颅。
 
她有二十一克的灵魂,
是此刻唯一的良心,不染尘埃。
它用怒放的美,
拯救了自己。
 
她舞动素洁的裙裾,
吐散处子的芬芳,
飘忽,晕眩,迷醉,
令劫持者的屠刀
突然软了下来……

◎ 《昙花错》

昙花没错,错的是我——
没有人可以命令她,
什么时候开。

是我的过错,昙花没错——
我错过了她的美,
错过一轮圣洁的光晕,
照彻夜的幽暗。
错过了,她旋转素白的纱裙
月色里的独舞。
在昏睡间,让一场惊心动魄的相逢,
化作黎明时的沮丧。

就这样错过了,惊鸿一瞥,
错过了她
开向黑夜的一抹羞涩的笑靥,
错过了,她的花瓣绽放时,
一丝丝
划破黑暗的微响,
清冷的夜气中,吐散的清芳。

她选择万物沉寂的夜晚,
悄悄地开了——
多年幽闭的心事向谁表白?
是不屑与群花为伍,
厌倦尘世的污浊,
还是模仿机遇
再一次把我捉弄?

可是,一个人,
怎么配对一株昙花说三道四?
她想开,就开了,
锦衣夜行,
不透露一丝声色,
只给白昼留下一袭疲倦的背影。

一朵昙花
给自己开过了,
说什么都是多余。
昙花没错,错的是我——

 
《命若昙花》

她拒绝完美。
纷披的绿叶间深藏隐秘,
那瞬间欢爱只开向夜的最暗处。
 
她静若处子,不可能携来一场南美洲的风暴,
即便她有墨西哥的血统,
有一颗孤傲之心,
一枝昙花又能怎样?
 
她放弃与白昼对话,
只让奔涌的思想充盈舒展的叶脉。
她拒绝言辞。欲说还休,
一枝昙花带来什么样的暗示?
 
当然,她不能拒绝尘嚣,但她可以睥睨俗物。
如同蝉,深土中沉寂数载,
只为痛快地鸣唱一夏,
她洞晓了生命之轻,从未抱怨命运
没有把她幻化成玫瑰。
 
她只想避开众人,给黑夜一点颜色看看。
让刹那之美,
像一记闪电的耳光,
令时间战栗,并深感羞耻。

◎ 《秋风抓紧老骨头》

秋风抓紧老骨头,
逼迫交出内部的火。

秋雨向皮肉里楔钉子,
熄灭暗处唯一的灯盏。

大地敞开缝隙,海浪亮出利齿,
它们急于删除一些姓名。

泥石中有人喊,废墟下有鬼哭,
撒旦又递上来一杯牛奶。

我们流着泪水和口水,
啃噬着自己的孩子。

我们热爱汽球、气泡、焰火,
陶醉于刀尖上的蜜。

像磨道里的驴,蒙蔽了双眼,
我们学会了兜圈子。

他们指出的路是正确的,
只要我们自己不必思考。

到处是隐形的触手,眼睛和耳朵。
无所不在的毒。

我们靠毒药活命,靠谎言立身,
我们为一句真话脸红。

我们压低声音,用眼色行事。
我们白日做梦,睁眼说瞎话。

“我们都是木头人,不准说话
不准笑,还有一个不准动。”

笼子里度过了一生,
到死还以为是在天堂。

◎ 《秋宵令》


秋色老了,众神孤独。

庄稼交出粮食。北风
趁夜翻过太行山。

野鸟高飞,众神失语。

露水淋哑了虫鸣。月光
熄灭最后一盏灯火。

夜冷霜寒,万物收心。

在女人那里,男人找到
涌动的泉水。

天高月小,万物沉酣。

有醉归人,一路与影子对话,
敲错了谁家的门。
 


◎ 《坦塔罗斯》
 
多少年了,没有谁能缓和
我与世界的紧张关系,
与生活也是一样。
不知什么原因,我终于成为她们
不孝的逆子,对立的仇人。
 
当然,我们也有短暂的和谐
我对她恭顺温良;
我们也有过刹那的缠绵,
她对我柔情似水,
可这又怎么消除永恒的敌意?
 
她不时变形为肮脏的抹布,
嗜血的荆棘,
想封堵我的嘴,捆束我的灵魂,
她怕我说出真理,怕我背叛,怕我揭露
她轻柔的面纱覆盖下
千疮百孔的面目。
 
就像遭受众神诅咒的坦塔罗斯,
丰美的果实,甘爽的清泉,
只不过是诱惑心目的镜花,泡影。
死神的巨石悬浮在头顶,
随时可以击碎我的头颅。
 
可是,这有什么可怕的!
既然没有自由,活得像牲畜,
在这人间的地狱,
那就做好准备
等候她们把我多余的生命随时拿去。
 
1999年6月4日初稿
2007年6月4日修改

《我爱上了……》
 
我厌倦了光滑和细腻,厌倦了精致和完美。
我爱上了单一的事物,
和它们粗糙的部分,
我爱上了残缺,没有结局的故事,
爱上了棉布,笨拙的黑陶,露出草梗纹理的白纸。
 
我厌倦了繁复,重叠,厌倦了涂满油彩的
面孔,和多变的表情。
我爱上了缓慢的旅程,爱上了中途的阻隔,
而不是瞬间的抵达。我爱上了等待,
等待中的焦灼。
 
三十岁后,我爱上了喝水,水的本身,
没有茶叶,没有菊花,咖啡和砂糖,
我爱它斟满透明的玻璃杯,
清澈地注入我的身体——我爱上了
这具生命的容器,甚至它的破碎。
 
我爱上了蔬菜,水果,清淡的日子,
多少年没有用过味精了,我舌尖上的味蕾,
却一直绽放,品得出生活细微的变化。
我爱上了自然的光线,天籁的声音
我的眼睛和心灵
对爱与美、疼与痛,始终保持了婴儿般的敏感。
 
2006.12.24

《骨头》
——有感于某知名网站被关闭
 
是的,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我一直就站在他们的对面。
 
机会主义者,戴花帽的小丑,阉人
政客,财阀,暴徒,荡妇……
我不是他们中的一个,永远不是。

我是报丧者,是掘墓人,是他们的失眠与噩梦
我的骨头,206块,都准备好了。
不怕烫手,让他们就全部拿去。
 
他们让我失语,被承诺信守的
隐秘折磨。而我的骨头,却在血肉深处
咯咯作响
 
拿去吧!用它们去为自己敲响丧钟,
即便化成灰,它突然爆起的磷火
也会灼痛施暴者的灵魂。
 
2006.08.10-11

◎ 《预感》

暴雨将至,一只蝴蝶
折叠起单薄的翅膀
在一片树叶下屏住呼吸。
 
洪水奔涌,
小蚂蚁惶恐地抢运着一粒米,
用细碎的沙尘
堵住藏身的洞口。
 
低飞的燕子,
在空中写满黑色的“X”号,
抗议的树木挥动手臂,
要从泥土中抽身而出——
可是,不要指望有人站出来
承担过错。
 
悬崖边的盛宴,火山口上的舞会
此刻正在进入高潮,
哗然的酒令,陶然的醉语,
淹没了脚底下
毒蛇般蜿蜒潜行的裂隙
大地深处岩浆的嘶吼。
 
天空翻脸,狂风挟持了乌云
俯冲而下。
怨怒的雨水,就要无法承载
这时,
只需闪电的利剑轻轻一挑——
 
太平洋西岸,那个沉迷于沙滩的孩子,
他用小手堆起的城堡,
才具初形。
一场海啸正从东岸狂奔而来,
他,却全然不知。
 
2007.07.25 

◎ 《鸟人》

你们都是生羽毛长翅膀的家伙
可以畅鸣花丛
栖止苍梧
翱翔环宇
你们可以食兰蕊,饮甘露,
寻一只更俊的鸟人交配,
你们在海滨山脚筑巢,
独占世界最美的一隅,然后
生下凤子凰孙
继续鸟人的事业,
万古长春
 
而我们是一只只在大地上穷奔的野兽
放开四爪
仍难以抓紧
比我们跑得还快的食物,
我们畏光,
只能不停地挖掘阴暗的地穴。
如果命运老儿一时犯晕
他会胡乱丢给我们一段
罪孽的缘分,
生下一窝嗷嗷待哺的崽子
过早领略饥饿与贫困
有一点风吹草动,
便会使我们片瓦无存。
更多的时候
我们为鸟人们所役使
随时准备去
填塞贪婪的胃,
滋补阳萎的肾……
 
而后,鸟人们吐着骨头,剔着牙齿,打着饱嗝,
嘴里嘟囔一声:
“唉,可怜的家伙,
你们活该断子绝孙!”
 
2007.07.14草稿 

《大雨中奔跑的男人》
 
我肯定不认识他,那个大雨中突然奔跑的
男人,突然的雨水先是让他
加快了脚步,随后是拼命的奔跑
 
放肆的雨水,顺着大风的方向倾斜
从高空泼洒下来的雨水
带着难以扼制的愤怒
 
是谁招惹了它?它那么用力地击打着
地面上裸露的事物
那个在旷野中的男人也在其中
 
他双手抱紧了头,双腿像飞速闭合的剪刀
但是,他无论如何剪不掉
大雨对他的追赶
 
天空如墨,闪电劈开的缝隙瞬间弥合
看来大雨不会很快停止
这个男人丝毫不敢放慢脚步
 
我不认识他,我的心却一直为他悬着
他仿佛就要被大雨溶解,
可我什么也帮不了他
 
如果不是生了根,我想,那些树木也会
与他一起奔跑起来。它们只是疯狂地摇摆,而无法抽身
终被男人一棵棵甩在身后
 
他与雨水比赛着速度,他肯定有
自己的方向,肯定有他奔跑的理由
而我,肯定也永远无从得知
 
或许,这场倾泻的暴雨,以及这个雨中
奔跑的男人,根本就不存在,它们
只是燥热夏日,我的一次短暂的幻觉
 
2006.06.29-06.30

《蜕》
——给英娜·丽斯年斯卡娅
 
我耻于和他们为伍。是的,
我永远地站在了人群的另一方。
 
是他们最初抛弃了我,
这是多么被动而无奈的选择。
 
我曾多么无助,在黑暗中向他们呼唤,
他们却厌倦地背转身去。
 
我曾撕裂胸膛,捧出我炽热的心给他们看,
而我得到的是耻笑和谩骂。
 
暴风雪一次次席卷过生命的上空,
我坚守着作为人子的美德。
 
是的,这不是我的时代。那些人
不屑于面对正义,高尚,善良。
 
不是我愿意背离他们,与世界隔绝,
我一直不曾放弃期待。
 
我默默吐丝,一层层把自己包裹,
那是泪水和血液凝结的丝呀——
 
上帝是盲目的,他是否能宽恕我,
是否让我背生双翅,破壳而出
 
会的,我带血的诗句会惊醒他们,
多少年后,他们会回转身来亲眼看到:
 
我飞起来投身火焰,让不死的灵魂,
与心中的祖国一起涅槃。
 
2006.12.18
 
后记:在几年来持续翻译丽斯年斯卡娅的诗歌中,对她的敬仰日渐加深,草成此诗,表达心中的敬意!她是我翻译作品最多的诗人,大概一百多首了。我有两个愿望:一是在她有生之年,能够见到她。二是,能出版她的作品译集,让更多的中国读者认识这位伟大的俄罗斯女诗人! 

点击进入阅读丽斯年斯卡娅作品:http://www.poemlife.com/TranslateColoum/qinglanglihan/index.asp?vAuthorid=qinglanglihan


◎ 《对过快的事物要保持警惕》

过快的事物是可疑的,
它怀有最致命的因子,
最危险的元素,
我是一名“痛(恨)快主义”者,
或者说,浪“慢”主义者。
我相信,
我的担心不是多余,
对过快的事物要时时保持警惕:

1分钟220次的心跳,
每秒眨眼5次的交谈者,
兴奋地摇动尾巴的狗,
劈头盖脸从天而降的5百万元大奖,
突然在你面前出现突然消失的“朋友”,
闪电般达成的交易,
连升三级的官员,
升官后经常在你面前晃动的殷勤备致的身影,
喂养一个月就出笼的肉鸡,
春天便上市的西瓜,
三更半夜敲门送来的特快专递,
一炮打响的演员,
一夜走红的歌星,
一举成名的写手,
还没进入就呻吟尖叫的女人,
没插两下便一泄如注的男人,
1年5次提速的火车,
3天翻两番的肉价、房价,
闯过6000点大关的股市,
每年以10%递增的鸡的屁(GDP),
眨眼飞离地球的嫦娥,
跑得忘记刹车在哪里的汽车,
以12秒88跨栏的刘翔,
每小时20公里的猎豹,
墙壁上刚刚涂上“拆”字转眼就变成废墟的城中村,
瞬间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
抢在节日前竣工剪彩的大桥、街道,
到2008年在中国开设1000家连锁的麦当劳,
每年增长1000万的人口,
见面就上床的爱情,
上床后就领结婚证的婚姻,
结婚后就争吵离婚的家庭,
6个月会走路10个月能说话2岁认1000字古诗倒背如流的孩子,
……
哦,还有——
闪电,
暴雨,
瘟疫,
锋利的刀子,
疯长的水葫芦,
杀人于无形的舌头,
每秒60米的台风,
每秒8000米的地震波,
每秒200米的海啸,
每秒1000米的火山岩浆,
每秒1000米的子弹,
每秒9000米的洲际导弹……

哦,还有:快——乐,
哦,还有:快——感,
哦,还有:快——活,
越快的事物越危险,
越快的事物离死亡越近,
谁可以告诉我
它们的确切速度?

糟糕,我怎么忘记了,
写这首诗
是不是也过快了?
完成它
我只用了不到10分钟,
那么,就让我来慢慢慢慢地
不厌其烦地
一丝不苟地
一字一句地
用我的一生
直到拿不起笔
敲不动键盘
握不住鼠标地
改好它。
 
其实,我悲哀地知道,
对过快的事物,
我们永远
来不及保持警惕。

2007.10.25草稿


◎ 《大风劲吹》

大风一夜不曾止息。是谁
放出了这头巨兽?
它越过太行山青灰色的脊梁,踏过
城市高低不一的楼顶,
它四处拍打,敲击,在赤裸的树枝间
磨蹭着牙齿和皮毛。
没有谁招惹它,它气势汹汹,
抖擞着鬃毛,甩荡着尾巴,
把空寂的夜,化作
它独自昂首阔步的舞台。
 
这头饥渴的家伙,乱窜,寻找食物和
水源,寻找母兽与对手。
它咻咻低吼,摆弄着性器。
在黑暗中横冲直撞,
它有勃勃的欲望,强悍的本能,
谁可以阻挠它?那迎面遭遇的一切
都匍匐下身子,
却难逃被强暴和撕碎的厄运。
 
它呼呼地掠过我家的屋顶,
它甚至没有放过
我身体中残留的一丝水分。
当盐渍烧灼喉咙,我惺忪着起身,
大口喝水,我看到——
黑色窗口上,映出它暴戾的眼神。
它呼啸着离去,竟掠走了我的语言,
它禁止我说出
看到的一切真相。
 
2008.03.15草稿

◎ 《多点情,多点色》

——给我们的纪念日
 
以十位数计算,你我间
能有几个十年?
第一个,说过就过了——
五味杂陈,
水月云烟。
 
我们的爱,肯定没错。
看看七岁的女儿,飞来跳去,顺风而长,
这是你的血,我的肉,
是我们的爱
相加后,最正确的答案。
 
只是,有一天我会变成糟老头子,
亲爱的,亲还可以,
爱,就要爱不动了。
我担心,有一天,开启你迷宫的
密码,也会忘记。
 
唇的红,发的黑,齿的白,
都要逝去,
可十年二十年的爱,过于短暂,
像一首交响乐,
刚刚演奏完一段序曲。
 
嘿,为什么不呢?
多点色,多点情,趁我们还来得及——
 
春风又一度弄乱花影,
你的乳上有蜜,脐间有春雨的
小酒杯。你捧出梦幻的湖泊,
我蝶泳的姿式
是不是
没有了早年的笨拙和青涩?
 
2008.03.08草稿 


◎ 《清明祭》

——给遇罗克、张志新、林昭

那些人
都在为一个美丽的谎言活着。
从没有人向他们说破。
 
那些人
在绚丽的气泡中度过了一生,
幸福地归于尘土。
 
时间之水如此迅疾,
它冲刷出的,只是些微的真相,
而更大的真相,
全都被健忘的泥沙快速埋闭。
 
但是,你们的灵魂一直在活着,
高喊出一个真理:
宁肯真实地面对——
哪怕生命血淋淋的短促,
也不要蒙蔽在虚伪中——
颐养天年的幸福。
 
2008.04.04-06草稿

附3人资料:

遇罗克(1942年—1970年)
1942年生于北京。新中国成立后,他是第一批戴上红领巾的少先队员。1954年,考入北京市二十五中学。1957年,曾在水利部任工程师的父亲被打成“右派”。母亲是北京市工商联委员员、全国妇代会代表,也因“右派”辩护,成为“右派分子。”1960年、1962年,两度参加高考,均因“政治条件不够录取标准”而未被录取。1961年春节,到大兴县红星公社农场去落户,参加农业生产劳动。期间创作许多文艺作品。除几篇作品得以发表外,大部分作品都以作者“出身有问题”被退稿。后来,这些作品成为他“反革命罪状”的一部分。1964年,遇罗克回到城里,先做了两年的临时工,后被分配到北京人民机器厂当学徒工。1966年2月13日,在《文汇报》上发表文章《和机械唯物论进行斗争的时候到了》,反对姚文元批判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文革”爆发后,遇罗克于1966年7月写作《出身论》一文,驳斥了当时甚嚣尘上的“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的“血统论”,提倡民主和人权。该文在1967年1月18日《中学文革报》第1期上刊载,后被广为传播,影响很大。1967年4月14日,“中央文革小组”成员戚本禹宣布《出身论》是“大毒草”。1968年1月5日,遇罗克被捕。被捕前几天,他在日记中写道:“如果我自欺了,或屈服于探求真理以外的东西,那将是我一生中最难过的事。我要坚持真理,为共产主义事业而献身。”被捕后,受到八十多次“预审”,被扣上“大造反革命舆论”、“思想反动透顶”、“扬言要暗杀”、“组织反革命小集团”等罪名。1970年3月5日,遇罗克在北京工人体育场被宣判死刑,并立即执行,年仅27岁。1976年4月,在天安门广场“四"五运动”中,人民群众沉痛悼念遇罗克并要求为其平反。1979年11月21日,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宣告遇罗克无罪。

张志新(1930-1975)
女。天津人。1930年12月5日,张志新出生在一个大学音乐教师家庭。常与二妹志惠、三妹志勤随父亲出演音乐会,成为津门颇有名气的“张氏三姐妹”。1950年,张志新高中毕业后被保送到河北天津师范学院教育系学习。朝鲜战争爆发后,张志新参加了中国人民志愿军。1951年1月,因部队急需俄语翻译,张志新被保送到中国人民大学学习俄语。1952年,留校工作。1955年12月,参加中国共产党。1957年,从北京调到沈阳市委工作。1962年,被调到辽宁省委宣传部当干事。1968年,被送到辽宁盘锦市“五七干校”劳动。张志新被揪出来,说她反对文化大革命,要挖她黑思想,并成立了专案组。在一次又一次的批斗和交代中,她说出了自己对“文革”的种种质疑,并始终坚持己见。1969年9月18日,张志新以反革命的罪名被捕入狱。在一次批斗会上,张志新提出:“强迫自己把真理说成错误是不行的,让我投降办不到。人活著,就要光明正大,理直气壮,不能奴颜婢膝,低三下四。我不想奴役别人,也不许别人奴役自己。不要忘记自己是一个共产党员,不管出现什么情况,都要坚持正义,坚持真理,大公无私,光明磊落……”据当年的办案人员回忆,张志新被逮捕后,原打算只要她认罪,判几年就可以了。但张志新始终坚持自己无罪。1970年5月,张志新因“反对毛主席、反对江青同志,为刘少奇翻案”被判死刑。审判意见稿送至辽宁省革命委员会被驳回,张志新被改判无期。1973年11月,监狱组织“批林批孔”学习大会,已精神失常的张志新站起来高喊了一句“中共极右路线的总根子是毛泽东”,因而被认定“仍顽固坚持反动立场,在劳改当中又构成重新犯罪”,被提请加刑,判处死刑,立即执行。1975年2月26日,中共辽宁省委常委召开扩大会议,批准判处张志新死刑。死刑判决公布之后,监狱里有人提出张志新“是否精神失常”的问题,但上级批示“她的假象,本质不变,仍按批示执行”。1975年4月4日,45岁的张志新在沈阳大洼刑场被枪决。临刑前被按在地上割气管。张志新呼喊挣扎、痛苦至极,以至咬断了自己的舌头。1978年10月16日,营口市中级人民法院宣布:张志新案撤销原判,平反无罪。1979年3月1日,沈阳市中级人民法院发文宣布,为张志新同志彻底平反昭雪。1998年8月7日,《南方周末》发表《张志新冤案还有秘密》,进一步披露了张志新在狱中的惨景:她屡遭强奸/轮奸,她被逼疯,整天在只能一个人坐的“小号”里,一个人只能坐,不能躺睡的特殊小牢笼里;她被迫用窝窝头沾著月经血吃,在小床上大小便;虽然已经疯了,但她都没有做疯子的权利,监狱工作人员将女病人的情况向上报,上面没有任何司法调查,就回答:“装疯卖傻。” 文中谈到,张志新之所以被杀,并不仅仅是“反对林彪、四人帮”,而是对毛泽东的功过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并对“文革”提出批评,反对个人崇拜。 

林昭(1932年12月16日-1968年4月29日)

    原名彭令昭,苏州人,基督徒。林昭在1957年的反右运动中因公开支持北京大學学生張元勛的大字報“是时候了”而被劃為右派,后因「阴谋推翻人民民主专政罪,反革命罪」在1960年起被长期关押於上海提篮桥监狱,在獄中她坚持自己的信仰,并書寫了二十万字的血書與日記,控訴了中国当局的对她残酷政治迫害和压迫,表達自己追求人权,自由和平等的信念和追求。1968年4月29日林昭被当局在上海秘密枪决,当局从未正式公布过判处林昭死刑的罪名。
    1980年8月22日,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撤销之前判决,以精神病为由平反为无罪,并认定该案为冤杀无辜。1980年上海高院再次做出复审,认定以精神病撤销判决不妥,撤销1980年裁定,但仍与之前判决一并撤销,宣布林昭无罪。

◎ 《虚度》

又是虚度的一日——
澎湃的烟尘,舞动的闪电,
一架架生锈的梯子
伸向翻滚的云层。
城市遗失了全部井盖,
亮出黑洞洞的伤口。
 
飞旋的轮子不会指出错误,
所有的街道
都在十字路口迷失,
巨大的“拆”字和办证广告
涂遍了城市全身。
 
绚丽的幕布后,遮掩乌鸦起落的废墟,
浮华世界,只靠一节麦杆支撑。
岩浆正疯狂地寻觅出口,
一粒蚂蚁如何拦住
一头大象冲向悬崖的脚步?
 
找不到停止的理由,死亡
也只是不同空间的转换。
三十八圈的年轮,七十公斤的肉体,
为什么却承载不下
二十一克骚动的灵魂?
 
我说的都是废话,我做的
纯粹多余,我对自己的厌倦由来已久。
祝愿各位突飞猛进,前程似锦,
而我,只是将一日日光阴
枉然虚度——
 
2008年8月27日,瞎写。一事无成,日渐颓废!

◎ 《秋风抓紧老骨头》

☆晴朗李寒

秋风抓紧老骨头,
逼迫交出内部的火。

秋雨向皮肉里楔钉子,
熄灭暗处唯一的灯盏。

大地敞开缝隙,海浪亮出利齿,
它们急于删除一些姓名。

泥石中有人喊,废墟下有鬼哭,
撒旦又递上来一杯牛奶。

我们流着泪水和口水,
啃噬着自己的孩子。

我们热爱汽球、气泡、焰火,
陶醉于刀尖上的蜜。

像磨道里的驴,蒙蔽了双眼,
我们学会了兜圈子。

他们指出的路是正确的,
只要我们自己不必思考。

到处是隐形的触手,眼睛和耳朵。
无所不在的毒。

我们靠毒药活命,靠谎言立身,
我们为一句真话脸红。

我们压低声音,用眼色行事。
我们白日做梦,睁眼说瞎话。

“我们都是木头人,不准说话
不准笑,还有一个不准动。”

笼子里度过了一生,
到死还以为是在天堂。

2008年9月28日草稿 


◎ 《时光窃贼》

这是无法改变的。我
被命运派遣到世界
——这间辽阔的房子里,
可我不知道
自己承担着什么样的使命。
我,是时光的窃贼。

我窃取了父亲之精,母亲之血,
窃取了他们的泪水,
头发间的黑,血脉中的红,
窃取了他们的絮叨与沉默,
期待与惦念。

我是多么自私——偷偷来到这个世界上
我只带来一张无厌的嘴巴
和空空的双手。
我窃取空气和阳光,窃取水和粮食,
在不断地窃取中
养大了这一条
170公分高、70公斤重的躯体。

我借助烛火和星光
从书中窃取了象形文字和罗马数字。
从李杜的诗句中,
窃取了盐分和钙质。
从普罗米修斯和西西弗斯那里
窃取了不屈和血性。

我,窃取了
一个少女的初吻,她最紧张的心跳,
窃取了她的晕眩与羞涩。
我窃取了一个少女的心,
她的青春和爱情,
让一纸婚书,确立我们命运与共的关系。
我窃取了她的快乐与痛苦,灼热和迷醉,
我窃取了她的身体,播下
延续生命的种子。
(哦,我的孩子!这小小的窃贼,
你将重复我们的命运——)

我是一个贪婪的窃贼——
在世界这栋硕大的房子里,
一刻不停地窃取着,
并把那些窃取的东西,全部投入
欲望无底的深渊。
而我,什么都不可能给它留下。

直到时间——这更大的窃贼
从我的背后伸出手来,
将我从世界这间大房子里
轻轻地拎出去。
然后迅速地
扫除我残留下的文字和纸片,
擦去我的指纹和足迹,
就仿佛
我,从来就没有来过。

2008.04.29草稿 

◎ 《我终于止住了悲伤》

终于,我说服了自己,
在黎明前,
随着渐渐微弱的风,稀疏的雨,
止住了悲伤。

多么漫长的夜——
所有的人都在痛哭,我们像孩子,
精心拼出的画图,被瞬间弄乱了,
嘴里的糖果,被突然夺去,
跷跷板的对面,空了,
伙伴们顷刻失去了踪影。
当寒意袭来时,
听不到父母熟悉的声音,呼唤我们回家,
此刻,家在哪里呢?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自以为大了,
以为一切都掌握在手中,
我们骄狂,任性,无所敬畏,
看到淡薄云烟,竟以为能够呼风唤雨。
用得着诅咒吗?
此刻飞来的一掌,搧醒了我们,
这是多么及时!

暴风雨渐渐平息,我要第一个收起泪水。
我清楚,灾难时刻都在发生,
生命的每一分钟都是历险。
再宁静的日子下面
都流淌着血腥。
谁,能逃得了泥土的掩埋,
谁的肌肉和骨骼
能经受住时光的侵蚀?

天光渐亮——
我们的亲人,安息吧!
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
那么多的事要做,
那么多的人,等着我们去爱。
我劝慰自己,
在黎明到来前,
必须像绷带止住流血的伤口,
我必须止住悲伤。

2008.05.23草稿 

◎ 《午后预感》

哀痛,凄凉——野鸽子的啼叫
把我从秋日的午睡中惊醒,
这一声声,像冰冷的钩子,
将我从迷梦的死海里打捞而起。

这是尘世的哪一天?
这是地球上的哪一处?
这灰暗的窗玻璃上映出的模糊面孔,
又是千万人中的哪一个?

奔窜的阴云,奇怪的光亮,
静止的树木,隐约的雷声——
石门公园阒寂无人。
而室内幽暗,只有电路发出的嗡鸣。

什么要来临?它,究竟是什么,
让一切都噤若寒蝉,
屏住呼吸,按下紧张的心跳?
究竟是什么——这让我们无法预知的事物。

我已感到它冰冷的利爪,腥臊的喘息,
它贪婪的脚步,越来越近了,
野鸽子把我从沉睡中唤醒了,
而我,又应该叫醒谁?

2008年9月24日草稿。 

◎ 《破风景》

回乡情切,怎奈烟尘
又阻塞了归途。
这辆破车,形同秋后蚂蚱,
在崎岖不平的公路上蹦跳。

沿途风景依旧,其实
这些怎能算风景?
我闭起眼睛,也能看到窗外的一切:

干涸的河道,栽种了黄萎的庄稼。
高耸的楼群难以遮掩
破烂的店铺,倾颓的院落。
灰头土脸的围墙上,刷着刺目的性病广告。
歪斜的小厂房里,排出
墨汁般的污水,
沿沟渠向着远方游动。
公路边是苹果林,玉米地,葡萄园,
而公路上是摊晒的粮食。
奶牛场外,满载玉米秸的拖拉机
排成长龙。一个骑车的老人
被卡车掀翻在马路中央。
一个臃肿的老女人,从棉田里
直起酸麻的腰身,她的头发
浸染了棉花的颜色。

乡野笼罩了暮气,几只老鹊
呱呱叫着从车前飞掠。
我们以六十迈的速度
向着平原深处缓缓行进。
路途迢遥,我知道,
那最终抵达的
已不再是我的故乡。

回不去了,我们已经永远
无法回到三十年前——
那清贫,但干净而快乐的日子。

2008年10月5日草稿 

◎ 《旷野之钟》

——给战争与和平

你们听见,却不明白;
你们看见,却不知晓。

                ——以赛亚

 
城市向着天际陷落,北风吹拂,
吹散了鸟群的翅膀。
乡村清冷,暴露于荒凉的原野。
 
大地像一条剥光毛皮的死狗。
那屠夫给它灌下一瓢凉水,
将它吊死在虚空的树枝上。
 
“一秒钟之后的一切
都无法预知。我该走向哪里?”
一个声音在旷野上回荡。
 
谁能找到时间的缺口,从那里向着
永恒逃离?谁能打造一架梯子,
将肉体移到时间和空间之外的区域?
 
太阳的钟摆松弛下来,发条和齿轮间
遍布青春的血迹。一切都是徒劳,有多少人
试图查找历史的罪恶证据。
 
黑暗和严寒,恐惧与饥饿,
正沿着岁月的峡谷奔腾而来,
死神的镰刀等到了收割之季。
 
无边的暗夜降临了,那一点点
人类最后的灯盏,光芒微弱,飘忽,
能否逃避开腥臭的一口吁气?
 
在历史的长夜中,它曾经被一次次无端
吹灭,又一次次被雅典娜重新燃起。
而恶,总是趁黑暗的间歇来偷袭。
 
星光暗淡,阴风乍起,突然而至的
暴雨,抽打着痉挛的山河,
善与美,像被虐的继女和妓女,疲惫地睡去——
 
冲天的火光不是节日的礼花
那是战神玛尔斯贪婪的眼睛。是他,
驱动战车,挥舞着长戈,摆弄着性器。
 
乌黑的鸦群遮蔽了天空,鹰鹫
啄食着婴儿的骨肉,无力的母亲
被疯狂的豺狼一次次强暴。
 
独裁者,暴君,赌徒,恶棍,军火贩子,魔鬼,
围坐在人肉堆积的宴席上,
口水和狞笑掩盖了尸骨的哀泣。
 
世界穷疯了,帝国阳萎了,
他们需要用战火和硝烟,用鲜血和死亡
来刺激衰弱的性欲。
 
“人类,认识你自己!”
雷霆万钧的声音,从铅云密布的空中传来,
所有世人仍沉迷于各自的游戏。
 
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头顶上闪烁
正义的光环。每个人,都夹缩起怯懦的尾巴。
每个人,都乐于充当暴行的看客。
 
是谁,高举着上帝的十字架,把人间化作
地狱?城市上空飞溅着瓦砾,大地烧焦了,
血腥充溢了每一条裂隙。
 
仇恨的种子与罪孽的基因,
在史书中淫荡地交配,
在一代代子孙的血脉中产卵,孵化。
 
愚昧的人们把罪犯的灵位,安放于
朝拜的圣殿;那广场上挺立着的
是用一架架骷髅支撑起的纪念碑。
 
潘多拉的盒子被打开,瘟疫的蜂窝被引爆,
贪婪的洪水翻卷,掀起
峰峦般起伏的波涛。
 
“一切事物皆在燃烧:情欲之火,忿恨之火,
色情之火;为投生、暮年、死亡、忧愁、哀伤、
为痛苦、懊丧和绝望而燃烧。”
 
那位先知何在?那献祭的门徒何在?
天堂的重门何时开启,
那手捧七颗金星的人,何时降临?
 
无辜者的血液淹没了天国的台阶,
母亲的泪水,击穿了岩石。
而千万个犹大,躲在角落用涎水清点着金币。
 
“我们的春天在哪里?我们的夜莺,我们的燕子,
何时飞回来,为我们
带来手足兄弟复活的消息?”
 
一头羔羊揭开了七层封印,七个天使
吹响了黄铜的号角,
审判就要在那厚厚的卷宗后开始。
 
“我想缄口不言,
可黄金在天空舞蹈,
命令我歌唱。”
 
迦毗罗卫城啊,死树下静坐的佛陀
也难以护佑你,你终将在琉璃王的铁蹄下,
碾作齑粉和灰尘。
 
释迦族灭绝了,留下唯一的幸存者,
这已经足够!当人心损毁,平原也会陡现深渊。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最后的胜利者在哪里?丧钟为谁而鸣?
谁能够倾听浩渺的星空中,
那善良的人子一声悲凉的叹息?
 
“战争已成为你们的定制,而战争
是你们所厌恶的。”
“信主的人们啊﹗你们当全体进入和平当中。”
 
谁从幸存者的伤口里放飞鸽子,
让它穿过荆棘和樊篱,掠过断壁残垣,
去寻觅那一根柔嫩的橄榄枝。
 
“请快些,时间到了!”
赶快把利剑熔化,锻造成欢快的乐器,
将圣杯中注满清澈的美酒。
 
洪水退却了,冲刷尽石头上最后一滴血迹,
最新鲜的风一遍遍清扫着烟尘,
大地重又像新孕的少妇般隆起。
 
天幕幽蓝,群星殒落,太阳重新升起。
风雨在旷野上平息。一枚小草拱出地面,
叶尖上顶着一粒干净的露滴。
 
2009年1月10日-11日初稿
 
后记:一直关注着巴以战争。用了两天的时间写下这首33节、每节3行,共99行的长诗,很累。其中动用了我粗知的一些佛教、基督教、伊斯兰教的知识,还引用了圣经、古兰经、佛经中的典故,古代希腊、罗马神话,以及曼德里施塔姆、艾略特等人的诗句或诗意。比较粗糙,还待进一步修订,请诗友们指正。文中引用的典故有时间会一一作些注释。 

◎ 《一棵大树从根儿上烂了》
 
这是我们不想看到的,但是
一棵大树确实从根儿上烂了——
 
曾经那么高大繁茂的一棵树,千百年来
屹立在东方的地平线上。
 
树干粗壮挺拔,与高天上的流云欢快嬉戏,
根须虬劲婉转,探入地层深处,尽情啜饮甘泉。
 
她的枝叶婆娑,她的花香馥郁,
引来鸾凤合鸣,蝶舞蜂飞,安然地栖居。
 
大树底下好乘凉。她的树冠像高擎的伞盖,
遮挡着烈日残酷的曝晒和狂风暴雨的侵袭。
 
金秋时节,她献出满树累累的果实,
让一代又一代人的记忆充满温情和蜜意。
 
啊,多么伟大的一棵树,如今
她却从根儿上开始烂了——
 
起初,只不过是两只蚂蚁,一对老鼠
来到她的枝叶下捡拾果核,躲风蔽雨。
 
只不过是一只毛毛虫爬上她的树皮,
想做一下短暂的歇息。
 
一个人只摘了她的一片叶子,两个人只采了她的
一颗果子,三个人只折断了她的一根小小枝桠。
 
啊,她还是那么高大挺拔,蓊蓊郁郁,
小小的一点破损,又有什么关系。
 
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又一年,
这棵大树终于站到今天,站在了我们的面前。
 
然而,这是我们多么不愿看到的景象,
这是一幅多么悲怆可怜的画面:
 
蝼蚁在她的皮肤下修筑了错综回旋的迷宫,
老鼠在她的根须间谈情说爱,生儿育女。
 
一群群乌鸦鼓噪着,在它的树干上栖止,
喷洒着粪便,热烈讨论着生活和命运的严肃话题。
 
人们摘去了她枝头最后一枚干瘪的果子,
微风吹掉了她树梢最后一片枯黄的叶子。

人们剥光她的树皮,去搭建自家房顶,
人们砍伐她的树干,却打制私人家具。
 
这是我们不愿意看到的,但是,
一棵大树确实从根儿上烂了——
 
她腐烂的气息,已然在天地间飘散,
这是任何人都无法遮掩的秘密。
 
一切都已经来不及,所有人都在等待着
那个早晚都会来临的结局。
 
看,斧头磨光了舌头,锯子磨利了牙齿,
饥饿的炉膛正期待着咀嚼她干燥的尸体!
 
看,乌云盯紧了她,风暴盯紧了她,雷霆盯紧了她,
闪电已经挥舞着利刃从天边向她直奔而去——
 
2009年1月12日-15日草稿
后记:每天上班下班,都要经过一片旷野,那里有一棵大杨树,在庄稼地里鹤立鸡群,尤为突出,特别是冬天,当那里一片空旷,它显得有些孤立无援。这个题目酝酿很久了,一下笔,就感觉完了,写不好。我把握不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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