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学术犬儒》一文之后，收到了几位朋友的来信和电话，谢谢你们的关心，我很好。：）

我想你们有些误会了，我的理想还在，只是幻觉没了。在做了八年同一件事并且挣扎彷徨了多半年之后，我得到的结论是：我已经无法再用理想和激情作为动力了，它们做为“起飞”的强大动力是好的，但无法长久，而且性能不稳定。面对更长期更艰难的研究课题时，我需要更优良的动力：职业习惯和态度 --- 这是工作，想做不想做的都要每天都做。不再有崇高的目标和花哨的情绪，研究不过是日常生活的一项任务。

我想对于“理想和激情”，我多少有些认识。我花了七年时间从对经济学、数学和英语几乎白痴的开始，到现在，靠得是“理想和激情”。几乎不抱怨，长时间努力，失败再失败，继续尝试，不需要励志书籍提神，因为真的喜欢。我也曾超负荷连续工作很久，最后用两三个星期时间完成一份60页的论文初稿，中间有四天四夜的时间几乎没有合眼，靠得大概也是“理想和激情”。

“理想和激情”动力强劲，但缺陷很多，副作用极大。

第一、不永久。它们在同一件事已经保持了七年，如今厌倦，褪散，再正常不过。

第二、需要持续的实现短期目标来刺激。不同的课程，考试，学英语背单词，学习各种基本技能，撞到一个喜欢的课题完成一篇相关论文，都是短期目标，不过两三个月顶多一年半载的事儿。但我现在面临的东西完全不同，大概最快也要两年后才能看见初步的结果，否则就要三年，而且结果是未知的，之前需要大量枯燥的准备工作，理想和激情撑不起这种任务，尤其当它们已经被磨损了七年之后。

第三：非常不稳定。伴随理想和激情进入工作的，通常是迫切的期望，不切实际的幻想，胡思乱想，以及无数情绪波动。我经历过很多欣喜若狂才思泉涌彻夜不眠，但超过一半的时候，两天之后就发现全是幻觉，要不是因为自己错了，就是因为虽然不错但也没有用，但结果让人筋疲力竭，要休息好几天才能缓过来。我也经历过很多一蹶不振前途黯淡无所适从，大半年的抑郁，脑子里全是幻觉，根本没有办法集中精神认真工作。

研究进展频繁的起落是正常的，但情绪如果被带动着频繁起落，就是非常典型的“不职业”的表现。长期来看，毫无效率。

所以我不能再让理想和激情捣乱，必须根除掉各种幻觉：教授不过是个职业，而每个职业都有个职业形象，不过形象而已，不要太当真。我的研究不会对这个世界有任何影响，所以不要有任何迫切的不切实际的期望。很多看似神圣的东西不过只是包装，而学术界的聪明人太多，对于包装和制造各种动听的谎言，实在在行。连自己都骗的过，何况骗外人呢？

然而权衡利弊之后，我目前仍然选择做研究。但就算现在离开，也不会有遗憾。成本，收益，和自己的优势劣势，都是个人因素，不多说了。

而正在取代“理想和激情”的“爆炸力”的，是“不过是工作，但必须每天都做”的“机械力”。这个转变，对于习惯于日常工作的人而言，实在没什么。但对博士生而言，不太容易，原因只是我们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实在太多了，动辄一两年。

我以前总说：“从一个知识消费者变成知识生产者，难。”但“难”的原因我以前认为主要是“思维飞跃”上的，大错！大错！最难的是时间安排和工作习惯！以前是教授安排时间，然后完成短期目标。现在是突然把时间都给你，自行安排，去完成一个长期目标，这习惯的调整，难！难！难！

我想，对任何一个人，突然给他两到三年自由时间去干一件事，花个一年半载找不着北是正常的，全部浑浑噩噩一晃而过也毫不稀奇。掌控时间，奇难，尤其是有大把连续的自由时间的时候。

至于所谓“创新”，根本就是虚张声势地制造“神话”。在任何一个我正常工作的星期中，都会很自然的产生两到三个新的想法。至于它们是不是真的“新”，根本不重要。只要情绪不波动，总能抓住哪个一直做下去，一年半载后成为一片论文的机率很高。然而现实是，对于年轻人，绝大部分的新想法，都会迅速的淹没在幻觉和情绪起伏中，毫无踪影。久而久之，已经失去了对自己生产的“新想法”的兴趣和信任，也就是“创造力衰竭”了。坦白说，我觉得对50岁之前的研究人员，这种哀叹纯粹自欺欺人。不过是因为年轻时候懒所以胡思乱想，但现在更懒，都懒得胡思乱想了。

所以现在我的工作习惯已经在变了：不管怎样，只是机械的定时“上下班”。每天在办公室呆够12小时，2小时修改旧论文，8小时新论文，2小时看新闻，上网，或看闲书。晚上离开之前，写一页纸的研究记录，有用没用根本不管，大部分肯定没用，但积攒的能用的那部分，最后应该足够博士论文了。一周六天，抽一天休息。此外，每天还有大把的小时支配，干什么都行，哪怕坐在马路上看姑娘，洗澡洗的特别长，反正就是坚决不工作。

不管想到什么新的东西，一兴奋了立刻停下，下楼抽根烟散散步，对自己说：“不过还是垃圾。”发现预想的东西根本不行，也停下来，下楼抽根烟散散步，对自己说：“不行就算了，改。其实就算行，明天也还会不行；就算一直行，最后也不过是垃圾。”

也许有那么幸运的一天（概率无穷小），我真能在无数垃圾中看到一点点闪光的东西，哈，Eureka! 但现在，让期望，理想，激情，统统呆在冰箱里，不要来捣乱，不要来滋生幻觉。这只是我的工作，每天必须完成，喜怒哀乐留给业余时间，否则老板要炒我鱿鱼。

每天上班每天写，写一般水平的论文才不需要灵感和创意，那是教授们编出来的神秘外衣，吓唬人同时让自己显得卓尔不群的。真正有价值的灵感，有一个就够养活两三代研究人员了。博士论文不过是一项普通体力工作，每天坚持写一页半页不管是何内容，到毕业的时候，我想很难不说：“咦？多写了三五篇。”

其实也不过是垃圾，早点投出去，换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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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钱与学术兴趣：教授的研究资金与博士生的论文选题》研究可行报告通过，可以做为博士论文开题，时间今天敲定在十月底。是一项纯技术的活，要用近百万的数据量去尝试分离教授的钱和研究能力（这两者通常是一起出现的），然后再分离钱的影响力和能力的影响力。面对如此巨大考验和近乎完美的庞大数据，换在一年前早就兴奋死了，立刻一个猛子扎进去废寝忘食起来。但现在面无表情心如死水：反正我每天倒腾8小时，两三年后总要看见一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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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朋友一起晚饭，遇见一个国内新来的博士一年级新生，说话走路都虎虎有生气，谈话的内容和方式都激情四射，搞得我朋友竟忍不住偷笑起来。后来这新生走了之后，我俩更是哈哈大笑。没有任何恶意，只是想起了三年前的自己。

新生在知道我俩在做博士论文开题的时候，认真地想了一下，说：“以后这些我都会一一经历的。”而我心里立刻蹦出来（没说出来）的一句话是：“趁现在还没经历之前，买张票回去吧。”

每一年夏天要结束的时候，新的博士生们都是这样虎虎生风而来，啸聚在一起兴高采烈地写着作业。慢慢地，人会越来越少，同学一个个消失，同时消失的还有热情和天真。惊叹会变成怀疑，怀疑会变成沮丧，沮丧会变成郁闷，最终留下来的会被规则一一体制化，讨论作业的兴高采烈会变成讨论论文的心不在焉，再变成自己写论文时的手足无措。然后在未来的某一天，面对未来的新生，心里会泛起和我一样的话：“趁现在还没经历之前，买张票回去吧。”

这句始终荡漾在心里但说不出来的话，江湖上美其名曰“学术传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