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些东西,我总是分辨不清是鹦鹉学舌,还是真知灼见。比如,很多人对台湾青春电影的认同感在于:诸多选择下的无从选择。他们以为这是背井离乡的一代人以及他们的后代,蜗居海岛放眼望去时,发现既没有悠久的历史传承,又看不到明天身在何处,从而脚下的土地沦为迷惘的孤岛。身处孤岛的无所适从,正是他们对台湾这类电影的解读,例如杨德昌的《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无独有偶,另一批人将香港青春电影的文化坐标定位在:无根文化下的漂泊。他们认为做了一百多年英国殖民地的香港,虽然与大陆隔水相望,民众们讲得是广东话,吃得是大陆的蔬菜,喝得是大陆的自来水,却在形而上的文化层面,被外力硬生生的掐断了与大陆这座文化母体之间的脐带关联。无根的漂泊,自此成了很多人眼中,97年之前香港那类青春电影的幕后情怀,譬如陈果的《香港制造》。
然而,这种非黑即白式的两分法在历史的追问下,显得那么可笑。都说电影是一门综合性的艺术,它有声音,有画面,能静也能动,既然电影都渗透了绘画、音乐、小说、戏剧、甚至诗歌的元素了,那么我们是否仍能够信誓旦旦言之凿凿的说,“这部电影背后的文化寻根,可以追溯到XXXX呢?”其实,不单是处江湖之远的我说不清,就是那些居庙堂之高者,恐怕也丧失了话语权;当然这似乎囊括不下贵国的广电总局。
作为一部故事片,《香港制造》本身并没有直接输出某种价值观,它所做的只是叙述。中秋(李灿森饰)是出身父母离异的贫寒家庭的一名烂仔,这在香港的街头巷尾随处可见,他有一个智商低下的小弟,叫阿龙。当中秋看过阿龙捡来的两封跳楼少女阿珊的遗书后,自此陷入了虚虚实实的魔怔,每个夜晚阿珊总会在梦中不请自来。阿珊尸体下泼洒出的激情流动的血液,在中秋的梦里变成乳白色,他说“无数架飞机从我梦中飞过,没详细数我打下多少架来,但是每一架都是为你而打。”这是我最近看过的最真诚和炽热的告白。然而,中秋在一次收数时,认识了债户的女儿阿屏,这个第一次见面就对他说“错过了第一次,你不要后悔”的女孩,后来将与他在同样灰色的青春里上演一场蓝色生死恋。
阿屏身患癌症,急需换肾;阿龙弱智低能;相濡以沫的母亲离中秋而去;每个午夜还得梦回阿珊···这似乎是片绝望的处境,如同电影里压抑的筒子楼和封闭回环式的建筑。反弹总出现在高压之后,中秋被仇家砍伤昏迷住院,痊愈出院之后,才发现阿屏已死于癌症,阿龙被骗去贩毒事败丧命。一切不过是黄粱一梦,大梦初醒的中秋杀死了害死阿龙的荣少,将阿珊的遗书送交她的父母,最后回到阿屏的墓前饮弹自尽。而这块墓园,曾经是他们瞭望香港壮丽景色的地方,一方方冷漠的墓碑是不是很像巧克力块,抑或是麻将牌?
中秋对妈妈的出走感觉内疚和怀念,当空荡荡的小房间里再也听不到母亲的训斥,似乎家的味道也已随妈妈溜走。为什么香港有那么多的烂仔,而每个烂仔又都是忤逆父母消磨青春,外表好勇斗狠不可一世,内心胆怯羸弱踟蹰无措?尽管影片以“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正在兴旺时期,好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这段毛主席语录结尾,似乎有意暗示97年香港回归对港人心态的影响,但却并不足以支撑一代香港年轻人的迷茫。
我站在吴头楚尾之地,妄图诉说港人的心态,本就力不从心。但拨开飘飘一层的“文化寻根论”,年轻人的悸动与迷惘又岂是香港所独有?假若我拍一部更加淫荡的《中国制造》,是不是也会恰到好处地暗合“文革后的一代人在改革开放冲击波下无所适从的迷惘”?就像“爱国主义是无赖最后的避难所”,宏大的文化背景因为其无所不包的宽容,可以被用来装饰生活的每一个角落,最常见的隐喻包括阳痿与雄伟、暗恋与畸形恋、残杀与自杀等。香港制造的青年,与世界各地制造的青年一样,在物质化的大都市里,他们的迷惘是共通的。因为在今天,家庭、宗教、法律、权威···似乎一切都变得不再可信起来。
作为殖民地的香港,其实远比大陆这个母体开放,对比下清华北大与港大中文大学就知道了。这段殖民历史,对于一个民族来说,无疑是耻辱的;但对于一片土地而言,结果却未为可知。回归之于港人,未必是就是寻求身份上的认同,甚至会有很多未知的恐惧,和对于明天的担忧。香港也不会因为回归,所有的烂仔就都像中秋一样自毙了。一个时代尚未结束,另一个时代却早已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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