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想为我娘写一部史诗,一部具有荷马规模的史诗。属于我的日子是那么少,也许我只能用这个短篇,留下一些我不愿忘却的片段。
她生在1949年,生的那天她的娘我的外婆想把她丢马桶里溺了,怕没能力养大她。
2岁左右一场奇怪的病使她双目失明。多年以后她的娘我的外婆也双目失明,我记得我外婆的样子,她拉着我的小手说:你看那盏灯,我啥都看不见了,只看见那里有一点红晕。我那时那么小,她的话并没有给我留下什么震动。我是到更大以后,才略微理解处于黑暗世界中的人们内心的恐慌,那天我娘说她小时候,有一天多走了几步,然后怎么也摸不到自家的门槛。
我娘9岁前跟着她的娘我的外婆混。我外婆是个小脚的女人,不识字却能出口成章,背得出大段大段的古文经典,这些东西据说都是她听会的。教书的先生没有把她的弟弟教会,却让坐在隔壁的她听会了。
据说我外婆在她娘肚子里的时候,她的娘我娘的外婆幼年的好友也大着肚子,两个发小似笑似真指腹为婚。等我外婆长大后那个家庭已经败落,我外婆不顾合家反对坚持嫁给了父母双亡无家可归做了长工后来又短命而亡的她的前夫我的前外公,从此开始了她穷困潦倒、奔波凄惶的一生。
我在多年以后才找到我外婆的婚姻选择和她所背的那些书之间的联系。我娘9岁前跟着她的娘我的外婆混,所以我娘9岁前受的是儒家教育,这种教育又以一种隐秘的方式传递到我是身上。多年以后我写了并打算继续写一大堆反对儒家文化的文章,而内心却越来越明白自己血液里流着的儒家的根。
我娘9岁那年,一个赤脚医生行走乡里,治好了她的眼睛,她得以重见天日,上学读书。我娘万分珍惜得之不易的读书机会,又比同学大上好几岁,所以成绩优异。这段时间她受的是共产主义教育,作为翻身的贫农,重见天日的前瞎子,切身的感受使我娘对党的事业崇拜万分,展望未来她更觉得世界是如此美好。
15岁我娘小学毕业辍学务农。我娘说她因为年纪太大不好意思和那些比她小的同学一起读书了,我曾隐秘地更具体地猜想她在月经来临时面对那些不懂事的小屁孩的难堪。
此后我娘受的是现实主义教育,现实的丑陋使她的共产主义理想逐渐崩溃。一天晚上她悄悄赶去看望一个被她爱戴过的老师,这个老师刚刚被打倒第二天就要被遣送外地。她说师母正点着灯给老师缝补一件衣服,她说到老师的凄惶,她说她怎么能相信这个给她描绘过共产主义天堂的老师是个反革命呢。
后来我娘爱上了她哥哥的同学一个资本家的儿子,她的哥哥我的舅舅对此事的反对再次打击了她。曾经背着她去治眼睛的哥哥,把她养大送她读书的哥哥,当面和人家做朋友背后断然反对还是她的哥哥。
后来我娘开始信命。在我还是个共产主义儿童的时候我娘可耻地信命。她说她的娘我的外婆曾经借了她的大娘我外婆的姐姐一斗米,连本带利还了三斗七升还剩七斗三升,直到共产党来才把这笔债免了。为此她的大娘我外婆的姐姐骂了我外婆一世,见面就骂一直骂到她死。我记得他们村有个癫子疯疯傻傻终日游荡泥里打滚,我外婆每到吃饭总要盛一碗饭给他。这个任务在我外婆老了后传给了我舅妈,后来是我表嫂,再后来是我的表侄媳。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个癫子是我外婆的姐姐留下的唯一血脉,而我娘告诉我这个关系是要说明她们盛的是我外婆欠的债。
我娘后来还是背叛了她的哥哥们嫁给了另一个五类分子下乡知青我的爸爸。多年以后当我远走他乡嫁给著名的浪子我孩子的爹时,我娘基本认为这是我们这个家族受诅咒的命运。
我曾长期冥思过一个问题:我娘爱我吗?我爱我娘吗?在我30岁以前,我曾深刻地以为,都不爱。我8岁的一天放学回家,远远地看到我娘从家往学校走来,我拿不定主意鼓不起勇气叫她一声,尽管那时我必须要叫她,因为否则我将不知道有没有必要继续回家。在我漫长的童年,我曾花费大量的时间思考一个问题,要不要自杀,怎样自杀;以及另一个问题,怎样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深山老林中孤独而巧妙地度过一生。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我娘是否爱过我爸,或者我爸是否爱过我娘。这个问题我却是肯定的,从我对他们生活的某些片段的追忆中得到的依稀却十分肯定的印象,他们在那个混乱、无知的时代,在那个贫瘠、麻木的、尚不知爱为何物的农村罕见地爱过。
我娘给我讲过一个叫丙姣的知青的故事。妇女主任和队长做媒要丙姣嫁给贫下中农叫婆,丙姣的拒绝严重伤害了干部们作为贫下中农的自尊。在某个诡异的下午,在妇女主任和队长的主持下,几个彪形大汉将丙姣和叫婆摁在床上,扯光了衣服来“配”。当丙姣赤身露体呼天呛地从我家门前跑过时,我娘把她拉进家门,给她找衣服穿,以及大声诅咒。
当时那个混乱的场面我至今依稀记得。多年以后我娘再次提到这件事的时候我想到的是,我娘她为什么敢?我想她敢这样做,也许因为她从未受过真正的教训。没人敢教训她,不仅因为她根正苗红,大哥是队长党员,还因为他有4个哥哥,3个姐姐,几十个粗壮威武的侄儿外甥。
那么,我的父家是不是从我娘和我爸的联姻得到过什么好处呢?我想肯定有。作为外省的大地主的女儿又在大城市受过新式教育的我的奶奶,带着三个戴着眼镜的儿子,在这样一个尽管是我爷爷的故土而我爷爷已经被打倒致死的小地方,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这段历史在他们的讲述中充满了侮辱和歧视。我娘的到来一定给他们带来过什么改变,尽管他们现在已经不承认了。他们回忆当年在农村如何巧妙地避开某些欺负和事件时总是得意于自己的聪明以及周全,就像我后来回忆弱小的自己从未被任何人欺负时总是以为得于自己的性格,直到多年以后与我性格极为相似的我的儿子三天两头带着伤回家我才想到一个被我忽略了的显见的事实,在一个走三步就能看到一个表哥走五步就能看到一个表侄的小地方,被欺负的概率是可以狠狠地降低的。
我更清晰的记忆是从八十年代开始的。这时候我父亲的家族已经举家返城,只留下我娘带着我们三个孩子在乡下熬日子。此时我已经能比较清楚地看到我爸与我娘的矛盾,我娘怨我爸不能回家替她分担本该由男人才能完成的农活,我爸怨我娘是个农民把他也拖累成半个农民,我娘怨我爸不能把她带到城里,我爸怨我娘没有本事要不到城里摆个摊开个店干啥不好。从这个角度来说,我父的家族对我娘低看一等;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我父家又信任或者说仰仗我娘。比如我奶奶,一生自视甚高,自以为是,有着强烈的门户偏见尤其低看我娘,却一直更愿意在我们家里住;当她老年痴呆,老到成为人类的累赘时,则只能住在我们家了,这个家族里,只有我娘还能受得了她。
我娘正式搬进城里,是在1994年。此后我们几个孩子先后长大成人,考学离家。进城后我娘先在食堂养猪,后来给教学楼送开水。农村多年的艰难苦役使我娘疾病缠身,我爸鼓励她参与当时兴盛一时的各种练功活动以期改善身体状况,这件事我们三个孩子都给予过不同程度的支持。我记得我支持的隐秘的动机是希望我娘能够通过这种集体活动更快更好地融入新的城市生活。
我特别不能原谅我爸的是他的反目是在2000年。这一年我娘刚刚送走了我那已经白痴化屎尿都拉在身上的我的奶奶归西。尽管此时他们已经吵吵闹闹了好些年,尽管其中还有着天时地利人和的种种因素的掺和,我依然不能改变我爸卸磨杀驴的印象。
那天我接到我爸的电话意思是你再不回来我就要死了。我赶了汽车再赶火车住了旅馆在赶汽车风风火火赶回了家,在这个漫长的旅途中我拿定主意直面那些我一再逃避的但终究是逃不掉的问题。事实证明我做和事佬的工作丢人地失败,当我鼓足勇气要和我娘说点什么的时候,还未开口泪已先流,哽咽不能成声。彼时彼刻,我才深深地明白,我是那么爱她,一直都爱。
在这个家里,没人比我更能明白我娘的无辜,如果她能与这个世界相安无事,如果她能与我爸相安无事,或者如果她和他有足够的力量消解所有的伤痛和恐惧,撑起自己的天,我都愿意她能执着自己的信仰,不管她的信仰如何荒谬,只要她幸福,我都愿意她能执着到死。
可是,他们不能。我试图用我的智识告诉我娘什么才是真正的真理,既然她热爱真理。我还试图用我的智识告诉我爸,他那些粗暴的方法是错误的。我的试图败得一塌糊涂,我娘骂我是个势利鬼,别人说XXX是坏的,你就跟着说是坏的吗?我爸绝不承认他的方法有问题,XXX,被家里的人拉到太阳底下晒,还有XXX,被家里人送到学习班学习……后来都转变了,我对她已经太客气了。他们共同的观点是:你为什么要听了你爸(娘)的话来反对我。这种事情接着降临到我弟的头上。由于我弟采用的是和稀泥的方法,他更多地得到他们的信任,在接下来的十年中,他也更多地受到这种召唤。
他们后来不让我娘送开水了,说怕她往水里下毒。他们限制我娘外出,说是怕她参与什么行动。我爸还非常贴心地跟我说,他都不敢多给我娘钱,怕她外出串联。
我曾试图和我娘聊真理,聊自由主义的思想,聊西方哲学艰难而动人的演变,但我明白,在真理的路上,我娘已经走不远了。我也曾试图唤醒我爸对我娘的爱,但是他断然否定,他说我娘对他唯一的好,就是在这他找不着老婆的时候嫁给了他。我说在你最艰难的时候她对你不离不弃。他说,我的艰难是没有办法,她的艰难是自找的。我弟弟希望疏通关节从黑名单上抹掉我娘的名字。我爸说好简单的事啊她就是不肯做。我娘说,他们要我说打倒XXX,把他的照片坐在屁股下,朝他的照片吐口水,我娘说我做不出来,我不想被他们当猴耍。
后来我爸和别人住在一起了。这件事路人皆知,我偶然回家一次,都能从某个陌生人的口里听到XXX沉迷于XXX,连老公都不要(她)了的话。我规模庞大的舅舅表哥们再也罩不住我娘了。我表哥多次对我说,要不要我们动手,揍他,你不舍得你爸,就揍那个女人。我想同样的问题他们也问过我娘,我弟。
我娘说,你们不要抛弃你爸。我爸说,他们敢。我爸说他疾病缠身,被我娘气的。我娘说她更愿意住回乡下的那个小屋。但是我娘回不去了。老家的地盘已经成了县城的一部分,乡邻们先后在拆迁中发了财,但是这些财都不属于我娘了。诡异的1994年,我爸实现了他多年的梦想,入了党,为我娘迁了城市户口,这件事并未经过她的允许。
十年中我不断地从我娘的身上看到我自己,她的良心,她的爱,她的坚持。她本可以成为一个家庭,甚至一个民族伟大的母亲,像很多小说中描写的那样,只是她信了一个狭隘的仰,而所有试图阻止她的粗暴、荒唐、愚昧的举措,使她再也走不出来。
写到这里,孩子要睡了。我教他卷被子,告诉他独睡的时候怎样捂好被子,脚伸直,不要怕冷。我每说一句话,都仿佛听到另一个声音,那是我爸的声音,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我爸的重复。我想起那时候他摁着我伸直的小脚,大声的惊叹和赞美:“你都长这么长了吗!”我想起我那时的骄傲和快乐,正如此时我的孩子的骄傲和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