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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8章
    “你这人,当真独断独行的厉害。我亦不是不肯现形,只是先前总不得要领,事出有因,你总要容人解释。若我今日不出现,你莫不是真要去苏家还鸡?”

     看着先生坐在凳子上,拿着磨刀石霍霍磨刀,苏玨跟在一旁,想起方才之事,仍是忍不住念叨了两句。

     “自然是真去。”楚先生头不抬眼不睁。

     “那、那要如何解释啊……”

     楚羿停了手上动作,抬眼看向苏玨,一脸的无辜清白:“便说不知是谁家的鸡跑到我院中来了,刘妈你看看,可是你家的?不是我再去别家问问。”

     ……

     苏玨垂眼睨着楚羿,好半天没说出话来。心中一时气闷,忽然十分想回一句“这鸡你还是送回去吧”,可话到嘴边,却终是又咽了回去。

     “不然这鸡我还是送回去吧。”

     哪成想那厢楚羿却是替他开了口,说话间,人业已放下菜刀,作势起身。

     “捉都捉来了,还送回去做什么!”先前话未出口,怕的就是这个!

     苏玨赶紧将人又按回了凳上。

     于是楚先生重新拿起磨刀石,垂着头,嘴角却情不自禁地悄悄扬了起来。

     苏玨斜眼瞅着他那春风得意的模样,嘴唇轻嚅,忍不住腹诽了两句。

     楚羿磨好了刀,又凑于昏暗光下看了看,方才取过一只陶土碗,将那棕毛小母鸡揪着翅膀脖子按在了怀中。

     将小母鸡颈上的毛拔掉些许,露出鸡皮来,苏玨看着楚先生挥刀就要下手,连忙出声将人拦了下来。

     “怎么了?”楚羿不解。

     “这杀生之前不都要叨念叨念吗?”大小总归是条性命,苏玨想。从前见人杀牛宰羊,屠夫动手前总要先念段往生咒的,可眼前这人怎么直接便动手了啊……

     楚羿闻言垂下头去,看着手中那仍不时眨着眼,不知大难当头的小母鸡,沉默一阵,淡淡言道:“若真有杀生业报,便叫它死后来寻,我自当抵偿,往生咒则不必念了。”

     随即话音一顿,便又一脸正色地转而看向苏玨,道:“若不然,你帮我扯着它的腿吧。”

     苏玨不明就里,却还是依言弯下身来,抓住了小母鸡的两只爪子。

     却听楚羿继续道:“今年过年时曾路过颜家门外,见那颜七在院中杀鸡,颜林便是像这般扯着鸡腿的。我听颜林他爹口中念着杀鸡的无罪,扯腿的有罪。”

     苏玨一听,便知自己又被戏耍了去,直气得登时将那两只鸡腿往楚羿身上一摔,于是楚羿抖着肩膀,终于忍不住埋头笑出声来。

     待他笑够了,方才重新挺起腰板,望向那仍狠狠瞪着自己的苏玨,扯了扯他的衣袖,言道:“我当真要杀了,你若不忍,便转过身去。”

     “不必了!!你快杀!我倒是怕你下不去手!”

     闻言,楚先生面着浅笑,亦不再与他逗弄,只是径自握了刀,朝着那小母鸡脖颈而去。

     先前话虽说的硬气,但对于这种见血之事,苏玨的确不忍直视,遂不自觉闭了眼去。

     小母鸡很安静,并没什么声响。

     直到听见潺潺地血流声,苏玨心中一番挣扎,方才缓缓睁开眼来。

     只见那鲜红的血液如丝线般落入陶土碗中,依稀冒着热气,却是没有半分洒出碗外。

     苏玨偷眼瞥向楚羿,只见其面色沉静如水,不见微波,稳稳压着不时抽搐挣扎的小母鸡,倒真比自己游刃有余。

     不多时,鸡血终于放空,小母鸡一命呜呼。

     在心中默默悼念了两声,苏玨却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接下去拔毛,收拾内脏,烧火,下锅……楚羿十指灵动,一气呵成,全然不用旁人帮衬,苏玨便真成了摆设一件,只能默默地跟前跟后。

     然而不知怎的,目光追随着这人有条不紊地忙进忙出,苏玨怔怔想起这人曾是丞相府中的公子……于是便垂了眸子,心中渐渐生出几许黯然来。

     他未去过京城,不知天子脚下繁华,亦想象不出金銮殿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荣宠。只是单从那日李尧口中寥寥几语,亦不难猜出从前那丞相府中的小公子,过得是怎样养尊处优,锦衣玉食的生活。

     状元登门求见,亦可置之不理,其父竟只是一笑置之,这是何等的宠溺?

     翩翩少年,玉面英姿,腾蛟起凤,智绝无双。

     集万千宠爱一身,又是何等的风光无限?

     这双手,本应于文墨间恣意而行的,曾几何时,却竟是屈身沾尽阳春水。

     喟叹造化弄人。

     眼见着锅中的鸡汤已经飘出香气,苏玨心中骤起怜意,不禁又朝那人面上望去,熟知,那人亦正一瞬不瞬地望向自己。

     四目相对,但见那人嘴角噙笑,凤目波光流转。苏玨被那盈盈目光看得心尖一颤,脱口便道:“看、看什么……”

     “看你那螺到底藏在何处。”

     这厮竟又将那田螺公子的段子搬出来取乐!苏玨睨着他,回道:“还看什么?不是在你脖子上系着呢?”

     楚羿闻言一怔,似有些惊奇:“难得苏呆亦有不呆之时,士别三日果真当刮目相待。”

     “谁是苏呆?”苏玨皱眉。昨日这人醉酒难过之际,容他唤两声也就罢了,却哪能动不动就挂在嘴边?成何体统!

     “张口闭口圣人言,不是苏呆是什么?”楚羿面上笑意不减。

     “圣人言又如何……”苏玨兀自嘟囔着,却是不愿让人闻见。跟在楚羿身后亦有些日子,总是听他同李尧两人滔滔不绝,说些诡辩之辞。而自己于一旁听着,每每皆是瞠目结舌。识时务者为俊杰,他清楚自己斤两,若当真争辩起来,别说反驳,怕是只有生生被噎的份。

     “什么?”楚羿眸中带笑,似未听清,遂而又问。

     ……

     苏玨蹙眉抿唇,似被这轻飘飘,不以为意的二字戳中了死穴,少顷,终是沉声喝道:“圣人言又如何!仁爱厚生,孝义忠信,哪样不是劝人向善?!说圣人言愚惑世人,你同李大人彼时说起朝堂上事,不也以愚人而沾沾自喜?圣人言又有何错?是你们心长歪了!!”

     自烧书那日起,苏玨便将这一肚子火气一直憋着,如今算算,时间亦不算短了。可自己这一世都未活明白,又有何颜面对他人指手画脚?所以他不想说,也不擅说。只是此刻却不知怎的,竟是再忍不住。

     他一开口,也顾不得连着楚羿一起骂了进去,只想着即便是随后要被这人唾沫喷死,亦定要一吐为快!

     然而他话音落实已久,却始终不见楚羿出声。

     那人便那般静静地望着着他,面上仍留有笑意,不似生气。只是那凝望着自己的眸间深处却多了几许难以言明的繁综错杂。

     苏玨隐隐从那复杂间辨明一丝哀意,反而愈发地不懂。

     正惶惶间,蓦地眼前人影一晃,那人却是欺身上前。苏玨未来得及反应,双唇已被人堵住。

     若昨夜的吻还带着几分迷茫醉意,那今次,却是十足十的清醒。

     楚羿的唇齿间不带一丝酒气,初时只是在唇上辗转,少顷,见对方未有推拒之意,方才试探着伸出舌来。

     苏玨感觉到那抵在唇上的湿软温热,一阵迟疑,便稀里糊涂地松了口。

     舌尖相贴,游走翻搅……相吻一阵,苏玨顿觉体内气血翻涌,暗道不妙,正欲分开两人距离,楚羿已先一步退开。

     楚羿轻舔了舔唇,似在回味,目光直直盯在他脸上:“昨夜果然是真的……”

     苏玨一阵薄红上脸,气都不知道散到何处去了,哪里还记得不久前尚骂着人家心歪。

     他没想好要如何对待眼前之人,却已经同人吻了两次……苏玨一想起到此处,心中便愈发地窘迫难言。

     “汤、汤好了,吃饭吧。”

     索性瞅瞅灶上,顾左右而言他。

     鸡汤上桌,楚羿又顺便炒了个青菜,配上白米饭,屋内登时香气四溢,连苏玨亦禁不住咽了咽口水。

     他这十年为鬼,自是不需要吃食,只是如今看着这泛着油光的鸡汤,嘴却是馋了。

     楚羿邀他共食,他起先仍摇头,只道身死为鬼,不必饮食,可后来却抵不住楚羿几次三番引诱。

     望着面前装在碗里,已经拆好的鸡腿,苏玨两眼一直,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这一口下去,便如黄河决堤,一发不可收拾。到最后这汤汤菜菜,竟是被他这只鬼扫去了大半。

     眼看着那盘净碗空,再瞅瞅于一旁笑而不言的楚先生,苏玨方才不好意思起来,于是赶紧起身,主动收拾起碗筷。

     那一堆的鸡毛鸡骨头自然亦是要毁尸灭迹的,苏玨想了想,将其用纸包包一包,推开房门,瞅瞅四下无人,便准备丢到河中“沉尸”。

     他去而复返,待回到楚家时,发现楚羿于内室中已解了束发,像是要歇下。

     “那你休息,我走了……”苏玨看着那人清俊的眉眼,一时心慌。

     “你去哪?”

     “外头。”

     “外头哪?”

     苏玨顺手指了指身后窗子:“墙……墙下……”

     楚羿于是饶有兴味地看他:“你平日……晚上都在那里?”

     苏玨犹疑一阵,才吞吞吐吐道:“有时候也在案前那椅子上。”

     楚羿目光瞥过那把木椅,面上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既然有时也在那椅子上,你又非要去墙下作何?”

     “……”苏玨一时哑口无言。

     “晚上可觉得冷?”

     一只鬼,又怎会觉得冷呢……可如今被人问起,却还是觉得心里一暖,于是苏玨淡淡一笑,摇摇头:“不冷。”

     楚羿目光一直未从苏玨身上离去,少顷,又道:“明日去镇上走走如何?我与那字画店的老板相熟,挑几本你喜欢的书,若何时无聊了,便可翻出来看看。”

     苏玨抿着唇,半天,方才点点头。

     于是楚羿又是促狭一笑,再开口,竟是邀苏玨于床上同睡。

     这可万万使不得!

     两、两个男子怎可睡于同一张床上……光是想想……不不不……不能想……

     苏玨闻言直觉腿肚子转筋,赶紧一屁股坐在了那椅子上,好像这样便踏实了:“不、不用了,我坐这、这里就好。”

     楚羿见状亦只是浅笑,也不再多言,只是径自去了外衫,着中衣靠坐于床上:“你坐过来些,陪我说说话。”

     苏玨一怔。

     一直觉得今日的楚羿有些不一样。仔细算算,他这一天里说的话,竟比这几个月间加起来都多了。

     苏玨想了想,便照着那人意思,抬着椅子朝床前靠了靠。

     只是相距一步之遥,还未等苏玨再次坐稳,手便被人一把拉过。

     苏玨一惊,抬起头来,便见那只被人紧握着的手已经贴在了那人胸口。

     由掌心传来的心跳声激越如鼓,怦怦地,震得人心神不宁,苏玨惊诧地望着眼前那气定神闲之人,竟有些难以置信。

     “苏玨,这些年来,我从未敢宵想能与你再次相见……你定是不知我此刻心境……”

     楚羿目光灼灼,深邃而清亮,叫人望着望着,便不自觉地沉溺于其中。

     苏玨不知怎的,竟舍不得移开眼去,于是耳畔又响起那人惑人心弦的声音,带着一丝恳切:“苏玨,我等你,可好?”

     苏玨莫名鼻尖一酸,垂着眸,重重地点了点头。

     随着深夜一点点褪去厚重的外衣,苏玨发现自己又渐渐失去了身形。

     果然,他只有于夜晚方能现形。

     望着床上不知于何时沉睡的楚羿,苏玨忽然有些期待明日里能与这人一同去镇上走走,却怎么也没有料到,一夜过后,竟是变故顿生。

     天刚破晓之际,苏玨便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听上去,人数好像颇多,不只两三人。

     这时辰,村人大多还在睡梦中,如何会有这般响动?

     苏玨正纳闷,准备起身出外观瞧,怎知楚家的房门竟“哐当”一声,被人从外面破开。

     随即一队官兵打扮的人蜂拥而入,气势汹汹。

     楚羿尚卧于床上,听闻响动,随即睁开惺忪睡眼。

     只听为首之人长声喝道:“罪臣方正举之子方弈,朝廷钦犯,外逃数年,罪无可赦,现奉上命缉捕归案,如有违抗,立斩!!”

     楚羿闻言,那原本迷茫的双眸登时清明起来,只是未等他开口,一干官兵已是一拥而上,将其制服在地。

     手臂被反剪于身后,楚羿衣衫狼狈,那红色香囊竟是由亵衣里落了出来。

     楚羿一眼见了,竟是想也未想便拼命挣开身上桎梏,伸手用力一拽,将那颈上丝线扯断,趁乱抛了出去。

     “干什么!!还不快按住他!!”

     “方弈,你若再动,休要怪我刀下无情!”

     为首之人看着重新被制住的楚羿怒目道:“带走!!”

     眼看着楚羿就要被他们押出大门,苏玨一急,瞬时就想用那鬼力将大门紧锁,可也不知怎的,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奏效。

     苏玨双目赤红,跟在一行人身后追了半天,熟知刚出了村子不到几步,眼前便是一花,再睁眼时,竟是又回到了楚羿家中。

     对着那静静躺于书案下的香囊,苏玨目眦尽裂,大吼一声,将屋中之物,尽数砸了个稀烂。

     被这响动所惊,不少村人披了外衫出来观望,便见着数名官差竟押着教书的楚先生!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原委,却皆是满脸的惊诧。

     直至月余之后听得京中传来消息,方知那楚先生竟是在逃钦犯,如今缉拿归案,押送回京,下于刑部大狱,交三司法审理,由皇上御笔勾决,直待秋后问斩。